第20章 橘井泉香

饶是一阵能压死人的沉默,令四下万物收声。

不刻,便见那文青官家伸手探身,欲将那崇恩宫批了“不允”的札子捡起。

那黄门公也是个手急眼快,赶紧俯身捡起,着袍袖掸去那札子上的积雪,双手奉上。

官家看开,倒是蔡京与他那弟弟,蔡卞乞请恩赦的札子。

咦?这倒是奇了?

这蔡卞何罪?倒是让那蔡京上了札子与他乞请恩赦?

说来话长,建中靖国之时,御史龚夬联合弹劾蔡卞,列其劣迹,曰:“卞尊私史,以压宗庙之恶,有过于惇,去年封事,数千人皆乞斩惇、卞,公议于此可见矣”

得了这些个罪状,那蔡卞也是个毫无悬念的被降为少府少监,分司南京,池州居住。

后擢知枢密院事,负责边防、军备等机要事务。

时蔡京居相位,卞以避亲嫌之故,请辞知枢密院事。

后因,殿上严辞弹劾宦官童贯为陕西制置使之事,再被贬出京,以资政殿大学士出知河南府。

倒是一对兄弟,熙宁三年同榜进士。神宗朝,二人又同为中书舍人,时人传为佳话。

到如今,已是三朝元老矣。

期间,兄弟二人亦是一番恩恩怨怨的纠缠。

然那崇恩宫批了一个“不允”,也是个其因有三。

一则,蔡卞乃荆公王安石之婿。然,时人有传“右丞相今日获此高位,全赖夫人助力”。不仅仅是民间,彼时官员亦有“我等每日所行之事,不过是荆公之女余言罢了”

然,王安石何人?

彼时元佑党人,那叫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怎么待见他。

二则,因卞慧于京甚。做事的手法也是个毒辣。

也是得了一个“卞阴狡险贼,恶机滔天,门生故吏,遍满中外,今虽薄责,犹如在朝,人人惴恐,不敢回心向善”。

三,便是那与独相章惇一起办的“宣仁案、孟后案”,直接插手后宫之事。

这事不是章惇办的嘛?关人家蔡卞鸟事?

哈,彼时还有一句“卞谋惇行”!

意思就是,什么章惇?枪头尔!

说白了,一个蔡京就已经霍霍的他们一地的鸡毛,你再给加上一个蔡卞?那便是不给那些个元佑党人留下一点活路啊!

不过这事吧,崇恩宫的那位“太后”也是得了好处的啊,毕竟废除孟后才让她被尊为了“太后”,独占了崇恩宫的。

她为什么偏偏给了一个“不允”?

哈,事情是简单的,但是原因是很多的。

一则是兔死狐悲。这蔡卞既然敢动孟后,就不敢伙同她哥哥动我这庶人出身被尊为“太后”的刘氏?

孟后?何许人也?

那可是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赠太尉孟元的亲孙女。说白了,那也是个皇帝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军事贵族”。你真当她是武人之后啊?

再看自己那不撑事的爹,唉!东平郡王不假,也是一个因女而荣!自己死皮懒脸的哄了,那皇帝才给封的。

说白了,自家就是一个无背景,无才智,无门路的三无人员啊!

不过,前些日子,皇帝称病之时,已经有臣工上札子要求他这个“太后”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仿照原先那些个皇后、皇太后,做出一个“临朝垂帘,主军国事”的事来!

这一番的慷慨陈词,倒是让她这蠢蠢欲动的心,再次燃烧了起来。

这是群众的呼声啊!不能不重视!

这“临朝垂帘”能不能再搞出来一个“元佑更化”姑且放在一边,但是这“主军国事”的诱惑着实是太大了。

小主,

但是,就看看这帮上书的臣工。那菜的!

连一个蔡京你们都对付不了,让他那弟弟蔡卞这等的狠人再入京都?

这近在咫尺的帘子,恐怕也是狗咬了尿泡,一场空欢喜罢了。

于是,便是一个大大的“不允”押在这札子的正中央!

然,文青皇帝却不是这般想来,又见那蔡京字句之间情之切切,饶是于此寒冬让人心下一暖。

便提笔在那札子写下“兄友弟恭,应从之”

这一札双批,你让人听谁的?

哈,那就看臣工的表现了。也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朝野,一场纷争,正式被拉到了台面上了。

几字写完,便是长叹一声出口。

结束吧!此番之后,希望能争来一个心中所想的“建中靖国”!

然寒空中,那出口的一丝白气,便是一个稍显即逝,随了寒意,消失于眼前飘零的雪花之中。

“兄友弟恭,应从之”?

皇帝这话说的也不是太强硬,只是在一个“应”字上。

那意思也很明确。

“应”字何解?

也就个那现在说的“原则上是同意的”。

行与不行?看你下面的表现了。

你们手里有砖头,我看见了。但是,你们没看见的是,我也有随时能捏手里的,杀人的刀!

初酉,雪驻。

铅云不散,天幕垂下,沉沉的呈浑浑之色。

管家赵祥命家人登梯,摘了门前杏树下义诊木牌上气死风灯。

以此昭示“宋府义诊”今日作罢。各位患者,明日再来。

此乃体恤那丙乙先生,不宜太过操劳,义诊者见之渐散。

喝粥之人亦因慕色降临,慢慢的散去,那夜色中的宋邸,便失去了白天那喧嚣之气,逐渐回归了那素日的清净。

然那英招之下,偶有的几处雪棚中的火光,便是那有心之人,感念正平先生恩泽于此守夜。

遂点了灯,燃了纸,一番烟雾缭绕,然此时,便没有了原先的悲伤之情。只说那正平先生过往如故人。

饶是一个个星光点点,香烟缭绕,将那清净的小巷染就的如同星河落地。

衬那白雪铺地,让人恍若入云端踏仙界一般。

那实在没地方去的刘荣,便也合衣卷窝于雪棚之下,听身边百姓口中正平,回想彼时过往。感彼时那吕维“非份之达”,叹宋邸如今,亦是一个心内的一阵唏嘘,翻涌不已。

倒是自家非亲事这宋邸之事,然,面对眼前者空碗亦是觉得心下愧意甚也。

且回眼,看那街中窝雪,蜷缩了舔碗的吕帛,心道:这疯子倒是不惧寒暑,不畏天地也。

想罢,便觉此时自家身上冷战不禁,且有些个羡慕他来。心下道了一句,倒是让他的了一个温饱自在!

宋邸内,那蔡京浑浑噩噩心内百事羼杂,饶是不得一个清爽。

先前“左右不过是一个 钱字”之所想,如今看来倒是想的简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