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莉娜从奉天方向传回消息,说日军在南满铁路沿线增加了哨所数量,南满铁路附属地的驻军也有所增加。消息传回赤峰时,镇北军各旅的日常训练照常进行,但巡防旅的哨位在地图上多标了几个记号,东线巡逻的频率也加密了几次。同时科洛佐夫从哈尔滨带来另一条消息,说俄国人在中东铁路沿线设立了自治会。莉娜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他们是要把铁路沿线变成自己的地盘。”她把信纸放下,“这不是正式的行政机构,是俄国侨民自治组织。但铁路沿线的行政、司法、收税权都被他们拿走了。”
老子站在窗边,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落向城墙的方向:“两边都在划线。日本人在南满划了一条线,俄国人在北满划了一条线。赤峰——不在任何一条线上。两边都在等对方先踩线。”
八月底的某天傍晚,老子在城墙上看了一眼东面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城墙根底下的巡逻队影影绰绰的,深灰色的制服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脚步声是稳的,一下接一下,在城墙根底下走着。换岗的哨兵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接过了前一人手里的枪。那些正在墙根下移动的脚步声和零星的谈话声沿着墙根渗进泥土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墙面上留下一道道尚未干透的痕迹。远处的官道通往东面,通往南满铁路的方向,通往那道还没有被任何人正式踩过的界线。
九月初,莉娜又从哈尔滨带回一份情报:“日军在延边那边有动作了。”她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他们在龙井村设立了‘统监府间岛临时派出所’,带了六十个军警过去的。领头的是个中佐,叫斋藤季治郎。名义上是保护朝鲜人,实际上是占领。他们先在村口挂了一块牌子,然后建了营房和哨所,接着就开始登记户口、发放通行证、插手当地税收。徐世昌那边已经派人去交涉了。”
李阁臣把信看完,眉头拧了一下:“延边离赤峰远,但手段是一样的。先用一个小据点扎进去,然后慢慢往外扩。”
“南满铁路沿线他们也是这么干的。”老子说,“先用护路队驻下来,然后行政、司法、收税全归他们管。”他转向张景惠,“你的人把延边方向的情报也接进来。不用派远探,只要商队从那边回来的时候多问两句就行。”
张景惠点了点头。
九月中旬,杜立三的三界沟方向传来一次正式报告,说辽西边缘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约十人的马队,没有旗号,穿便服,携带测绘工具,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之后转向东南方向返回了。老子看完报告后对杜立三的传令兵说:“继续盯着,再来就记清楚来去的方向和时间,别跟丢了。”
十月,莉娜从哈尔滨带回科洛佐夫转交的一封信,里面只有一行字:“铁路自治会的事已经定了,俄国方面不会让步。”老子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转头对莉娜说了一句:“告诉他们,赤峰的地盘上不让自治会的人进来。不管是俄国的还是日本的,谁来了都不好使。”
那天夜里,老子又上了城墙。赤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亮起,从城北到城南,从东街到西巷,像一条正在呼吸的线。他站在垛口边往东面看了一会儿,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分界线就在东面不到两百里的地方。日俄两国在那条线上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各自默许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各自转过头来对付面前的其他问题。赤峰城里的灯火正沿着街道依次延伸进那些还没有被填满的角落,墙根底下深灰色制服的警察正在换岗,新一班的人从门洞里走出来,接过了前一人手里的灯。那盏灯的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沿着城墙根缓缓移动,像一道正在被缝入边界的线,穿过沙土、石块和尚未干透的泥浆,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嵌进墙基深处,穿过了那个夜晚,也将穿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