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笑了,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嗬嗬作响:“口气不小。先熬过三个月的‘换血’再说吧。”
所谓换血,便是将草药熬成的滚烫药汤浇在身上,同时用特制的木槌敲打筋骨,逼出体内的浊气。同映第一次踏入药桶时,感觉皮肉像被烈火裹住,每一寸都在尖叫,木槌落下时,骨头仿佛要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脑海里却闪过奇怪的画面——他似乎也曾这样忍着剧痛,在宜水之滨的油灯下纺线,指尖的血滴在棉线上,织成坚韧的布,那布后来挡住了射向孩童的箭矢。
日子一天天过去,同映的身子骨在药汤和敲打中渐渐结实,胳膊腿上长出了细密的肌肉,皮肤却变得像老树皮,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旧伤叠新伤,从未好过。坊里的其他人,有的疼得哭着跑了,有的在某次捶打中昏死过去,被人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再也没醒来。铁牛偷偷来看过他一次,扒着门缝往里瞧,见他背上的血痂层层叠叠,像裂开的土地,哭得说不出话,把怀里揣着的、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塞给他,扭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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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吗?”铁牛跑远前,哽咽着问了一句,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同映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圆得像面镜子,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他想起自己曾站在嘦州的山岗上,看月亮照遍河谷的稻田,稻穗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总得做点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说,像是回答铁牛,又像是说服自己。
二十年弹指而过。同映已长成挺拔的青年,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捶打、搬运重物练出的筋骨,握着铁桩时稳如磐石。他没走寻常的淬体路,而是结合残存的记忆,摸索出一套“以农锻体”的法子——插秧时练腰腹,腰如转轴,灵活又有力;挑担时练臂膀,双臂青筋暴起,能担起常人两倍的重量;收割时练指力,指尖能轻易掐断稻秆。将肉身的锤炼融入最寻常的劳作,竟避开了许多淬体者常见的筋脉暗伤,只是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可这条路的艰难,远超想象。没有骨色资质,便无法引天地灵气滋养肉身,只能靠蛮力和药草硬熬,像在干涸的土地上种庄稼,拼尽全力也收成寥寥。他的神魂在常年的透支中变得虚弱,时常咳血,咳出的血是暗紫色的,带着股陈腐的气息。夜里总做同一个梦:一片空白的虚无,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在梦里拼命跑,却总也跑不出去。
“你撑不了多久了。”独臂老者看着他咳出的血染红了药汤,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些情绪,或许是惋惜,“肉身成圣,最难的不是锻骨,是神魂。没有灵气滋养,元神早晚会被肉身的衰败拖垮,最多……还有十年。”
同映沉默着,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药汤很苦,苦得舌尖发麻,顺着喉咙往下烧,让他想起轮回前的那场兵解,神魂撕裂的剧痛,比此刻更甚,却也更壮烈。他走到坊外的田埂上,看着农人插秧,嫩绿的秧苗在水中轻轻摇晃。忽然弯腰,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秧苗插进泥里,指尖触到湿软的泥土时,心头那道模糊的暖意又出现了,像初春的阳光,微弱却真实。
五十年后,同映已是满头白发,背也驼了,像株被风吹弯的老树,却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劳作。淬体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死的死,走的走,只有他还在,像个钉在那里的桩子。镇上的人都叫他“老不死的”,说他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跟自己的命较劲,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挣几文钱,买副好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