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澜大陆的晨雾裹着咸腥气,漫过青石镇的屋檐,在破庙的窗棂上凝成细珠。同映蜷缩在草堆深处,寒气像无数细针钻进骨缝,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团,鼻尖蹭到粗糙的草茎,带着些微泥土的气息。这是他轮回后的第五年,从一个懵懂婴孩长成骨瘦如柴的小童,记忆像被浓雾锁死的沼泽,只有零星碎片总在梦里翻涌——宜水畔翻滚的稻浪、议事院悬着的铜钟、还有一道贯穿神魂的暖意,醒来时却只剩眼角未干的湿痕,和满心说不出的空落。
“阿映,快起来!今日是测骨的日子!”庙外传来粗哑的呼喊,是镇上铁匠的儿子铁牛,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麦饼,跑起来时面团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同映接过麦饼,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那暖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心头忽然一颤。他记得这个日子,水澜大陆的孩童满五岁,都要去镇上的“引气堂”测骨。三岁习武,五岁锻骨,筋骨会依资质显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色越纯者,越易感气入道,踏上炼气、聚液、凝丹、化神的修真坦途,最终渡劫飞升,进入传说中的墟妄界。
而那些筋骨锻不出色彩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做个凡人,在二百年光阴里春耕秋收,看日升月落,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要么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肉身圣途”——以血肉为炉,用二百年时间熬练神魂,直至元神出窍,再以元神为引渡劫,重锻肉身成圣,方能踏入墟妄界。镇上的老人们说,走这条路的,十万人里难活一个,多半是在某次锻骨时筋脉寸断,或是元神出窍时被天地戾气撕碎,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引气堂的青石台冰凉刺骨,同映光脚踩在上面,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看着前面的孩童一个个将手掌按在测骨镜上,镜中闪过或明或暗的光晕——铁牛测出了淡橙色,引气堂的执事眯着眼点头:“尚可,能引气入体,当个外门弟子够了。”轮到同映时,他深吸一口气,将布满冻疮的小手按了上去,掌心的温度与镜面的冰凉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测骨镜毫无反应,镜面蒙着一层灰,像他这五年在破庙里见过的蛛网,死气沉沉。
“又是个无骨色的。”执事撇撇嘴,挥挥手像赶苍蝇,“去那边登记吧,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城西的淬体坊碰碰运气。”语气里的漠然,仿佛在谈论一块无用的顽石。
同映捏着那张写着“无资质”的木牌,站在引气堂外的阳光下,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他忽然想起轮回前的画面,那时他站在宜水之畔,挥手便能让枯木抽芽,转身可令洪水平息,而如今,连一块测骨镜都映不出他的存在。天道的轮回之力,竟将他的圣道根基磨得如此干净,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阿映,别去淬体坊!”铁牛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麦饼,饼边被他咬得坑坑洼洼,“我爹说,那里的人都不是好死的!去年有个汉子,练‘铁布衫’练到五脏六腑都烂了,抬出来时……”他说不下去,小脸皱成一团。
同映没说话,只是咬了口麦饼。麦饼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焦味,在舌尖散开。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修真之路对他紧闭大门,做个凡人又心有不甘——那残存在神魂深处的守护执念,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拱动,提醒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二百年。他嚼碎最后一口饼,朝着城西走去,脚步不快,却一步也没回头。
淬体坊比破庙还破败,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坊主是个独臂的老者,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像条趴在脸上的蜈蚣,见同映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那点光亮里藏着审视:“无骨色?胆子不小。知道规矩吗?进了这门,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知道。”同映的声音很轻,却像落在石上的雨,透着股韧劲,“我想肉身成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