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零将凉透的茶盏轻轻搁下,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海宝儿写满急切的脸庞上。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声音压得低缓,且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尘埃:
“史册无载,并非疏漏,而是……有意为之。”
她顿了顿,厅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细微的爆裂声。
“武朝初立,山河虽定,人心未附。前朝遗老暗涌不息,四方豪强窥伺神器,正是风雨飘摇、根基最脆之时。便在那时,恶蛟为祸,声势日炽,几成天灾。若此事传扬开去,乱臣贼子必借‘天降凶兆,武朝失德’之名兴风作浪,天下顷刻便会再陷兵燓。”
因此,当时出手镇压恶蛟的,并非寻常隐士,而是一位皇室宗亲——亦是开国勋贵之一。其名讳……恕承零不知,亦不敢言。只知那位宗亲修为通玄,已触及传说中的上第十境门槛。他与恶蛟纠缠十余载,又在七星湖底搏杀七日,天地变色,湖水倒悬,终以一身血肉精元为引,铸成封印,将恶蛟镇于湖眼深处。而他自己……形神俱陨,只留下一缕不散的战意,融入封印之中。”
她眼中浮起复杂的敬意与憾色。
“恶蛟既伏,太祖皇帝悲恸之余,更生惕然。此役若传,固可彰我武室有擎天之力,但那位宗亲陨落的真相,以及恶蛟未死、仅被封印的实情,若为外敌所知,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武祖决然颁下密旨,凡与此战相关之记载,无论宫闱秘录、地方志乘,乃至参战兵卒记忆……皆需彻底抹去。知情者,或赐重金荣养于深宫别苑,或……随那位宗亲一同‘隐入尘烟’。”
“百余年来,此事便成了皇室最高密档中,一段无字的口传心授。知晓全貌者,历代不过三五人。连我……亦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听一位早已失势蛰居的老宗亲,在病榻前恍惚提及片段。”
关文贡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公主思虑周全。我已整理出三册相关卷宗,稍后便送至少主住处。其中有一卷《南海异闻录》,是前朝一个落第书生游历南海所着,内有一段关于‘七星锁蛟’的记载,虽似志怪,却与眼下情形颇有暗合。”
小主,
她望向关文贡,微微颔首:“八岛主所述古籍,或许是当年浩繁文牍中,侥幸遗落民间的一页残篇,已属难得。”
海宝儿听得心神震动,喃喃道:“所以,根本不是史官遗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遗忘’?为稳江山,宁埋没一位救世宗亲的绝世功勋?”
武承零默认,神色肃穆。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烛火不安地跃动,将每个人脸上复杂的阴影拉扯、变幻。
百年前那场被权力与鲜血精心掩埋的牺牲,带着湖底淤泥般的窒息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形神俱陨……只为一缕不散的战意镇守封印……”三岛主刘耀喃喃重复,这位向来以刚毅果决着称的汉子,声音里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此说来,那恶蛟破封在即,不仅意味着生灵涂炭,更意味着那位先辈最后的意志……也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