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日,结算席没有先谈报酬,而是搬来两只旧索引匣。
匣里不是完整碑拓,也不是哪位前辈整理好的古阵图。左匣收着四处测点历次维修时抄下的边角字,纸色从暗黄到灰黑不等;右匣是近三百年更换承座、薄槽和外架时留下的工序簿。许多页只剩半栏,旧字旁还夹着后人便于领料而添的俗称。
梁峙把两匣分置长案两端:“先认来源,再认字。谁若从一个残角补出整句,整栏退回重做。”
陈望将日前整理的四测点页铺在中间。他身上还剩二十九筹,旧一筹押付留在岚脊驿,床位已经续到第810日晚。账没有问题,眼前这些页却比灵砂筹难数得多。
东尺旧簿的一片焦边上留着“衡定”二字,前后各缺两行。纸背有东尺第六次换架的旧章,墨迹、纤维和同匣旁页都能接上,证明它属于东尺维护记录,却不能证明缺掉的前一句是什么。
另一条“外台”出现在北回残页。那页只剩下部,字旁画着半个外环方位记号,纸背是北回远传槽清灰的领料数。它与东尺那片隔着不同年代、不同经手和不同匣号,更不可能被当成一块断碑的上下两半。
顾临岳先把两片各压一枚铜镇:“一个在东尺,一个在北回。‘衡定’不能替‘外台’证明来源,‘外台’也不能替‘衡定’补前文。”
宁照微坐在另一侧校字。她从南槽工序簿里找出“隔先”残词,前一字被虫蛀尽,后一行只剩一道竖笔;西坠领具页上则有“携具”二字,后面接的究竟是入、退还是置,纸已经磨空。
“隔先应当是先设隔离。”一名老记录役说。
宁照微没有顺着写:“‘隔’字和‘先’字都在,可以列作相邻残词。‘设’没有原字。先后指的是薄片、清场、还是别的工序,单页也不能定。”
陈望原先在来源表上写过“外环衡定座”和“隔片先入”。宁照微用细笔圈掉其中两个没有原字支撑的补字:一个“环”,一个“片”。
“现场有外环结构,残影里有薄物先入,不等于这两张残页也写了环和片。”她说,“不同证据可以互校,不能冒充同一句话。”
陈望把两个字从术语栏撤下,分别移到结构观察和动作证据栏。删字没有削弱东尺的旧槽,也没有抹掉第773日看见的动作,只是让每一项证据回到自己的纸上。
四处测点随后重新分栏。
东尺有共同回路的导向痕、早于后补圆座的薄槽和“衡定”残词;南槽有承压变化、回路折返与“隔先”残词;西坠保存了便携圆具承压面的磨耗和“携具”残词;北回既有远传位置,又有“外台”残词。工艺年代另起一栏,凡是靠层位、磨耗和旧料才能判断的内容,不许挤进文字释义。
顾临岳拿着现场位置副图,一项项对照。东尺的薄槽在圆座内沿之前,西坠的承压面能放普通圆代片,南槽的隔离位只能由当前外架模拟,北回的远传槽仍未通向核心区。他每核完一处,就在来源签上标明“见现场”或“仅见副图”,不把自己没摸过的位置签成亲见。
午后,四栏里仍有许多空白。
有人觉得空白太多,提议把“衡定”与“外台”合抄成一条,至少结算页会好看些。
梁峙道:“合栏可以,合源不行。”
于是总表上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并排的窄格。左格写东尺残词“衡定”,右格写北回残词“外台”,格下各自跟着匣号、页号和年代范围。两个词之间没有画接缝,只画了一道表示后续互校的虚线。
第808日,任务席才讨论这两个词能否共同支持一个有限功能名。
案上摆着五类东西:两条独立术语来源、四测点位置副图、跨点反馈记录、两次低压复验页,以及第773日只保留有限动作的封存摘要。任何一类单拿出来都不够。
若只看“衡定”,它可能是维护动作,也可能是器具用途;若只看“外台”,它可能只是核心之外的一处普通台座。四点结构说明这里不是单独一只承座,事故中的偏差追逐说明四处至少共享部分反馈;两点复验又说明独立隔离前置能够在本次低压条件下阻住追逐。残影给出的薄物先入、圆具后落,只能确认一个残缺动作顺序。
陈望把推论写成三段,每写一段便停笔。
第一段只说:这是一组位于核心古阵之外、彼此存在局部反馈的固定测点。
第二段说:固定测点可以与便携器具配合,用于测衡或校正;接触前另有独立隔离步骤。
第三段才把两个来源不同的残词并列起来:在本任务现有证据范围内,可将这组外环设施的有限功能名称识别为“衡定外台”。
宁照微看了很久,在“识别”前添上“有限”二字,又把“完整称谓”划掉。
“我们没有同一处完整铭文。”她说,“也不知道古人每一地是否都用这四个字。只能说这个名字最能同时解释现有术语、结构和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