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门的泔水桶沿上结了一层薄油,混着菜汤和刷锅水,何雨柱拎着桶把手往外走,桶底蹭过门槛,发出闷钝的摩擦声。他把桶往墙根一墩,直起腰,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前襟沾着中午炒菜的油点,有一块被火星燎过的焦痕,硬邦邦地翘着边。后门外这条夹道窄,一边是食堂后墙,一边是煤堆,煤堆上盖着半张破席子,席角压着砖头,砖面上落了一层煤灰,灰里嵌着几道脚印。风从夹道口灌进来,把煤堆顶上的碎渣吹得往东滚,滚到墙根排水沟边就停了。
何雨柱就是在这时候看见许大茂的。许大茂蹲在煤堆东头,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半截砖,身子朝里侧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右手正往棉袄内兜里塞什么东西。那棉袄是蓝布面的,袖口磨得发亮,肘弯处补了一块黑布,针脚歪歪扭扭。纸包不大,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缠了两道白线绳,许大茂塞的时候纸包角卡在兜口,他拿手指头往里顶了一下,顶完又用手掌在兜外面按了按,按完抬头,正撞上何雨柱的目光。
许大茂膝盖一软,差点从砖上滑下来,手撑着煤堆站起来,煤渣从指缝里漏下去,簌簌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没拍净,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子膝盖处本来就有一块油渍,蹭完更花了。“柱子,你干嘛呢。”许大茂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尾音往上挑。
何雨柱没动,手还搭在泔水桶把手上,桶里的泔水晃了晃,浮在最上面的一片白菜叶子贴住桶壁。“我干嘛?我倒泔水。”他朝煤堆抬了抬下巴,“你干嘛呢。”
“我找点煤渣。”许大茂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何雨柱,看的是煤堆西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一截断了的晾衣绳,绳头在风里甩。
“煤渣你往怀里塞?”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一块煤渣,咯吱响。
许大茂脸绷住了,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柱子你少管闲事。”他转身要走,脚底下踢到那块半截砖,砖滚出去两尺远,撞在排水沟沿上。
何雨柱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墩,桶底磕在砖地上,声音脆而沉,桶里的泔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何雨柱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你是不是又倒腾票。”这句话是平着说出来的,没带问号。
许大茂的后背僵住了。他穿的那件蓝布棉袄后背处有一道白印,是墙灰蹭的,他刚才蹲着往兜里塞东西时蹭上的。他慢慢转过来,脸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几秒才松开。“柱子,你别嚷嚷。”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去,“我这就走。”
“上回队长找你谈话,”何雨柱没接他的话,手插进围裙兜里,兜里有一把炒菜用的铁铲,铲头硌着手心,“你当我不知道。”
许大茂站住了。他站在煤堆和墙根之间,肩膀微微塌下去,右手不自觉地又去按棉袄内兜的位置,按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多余,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指头蜷了蜷。“柱子,咱俩一个院住着。”他开口时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继续,“你帮我这回,以后你有事我肯定帮。”
何雨柱看着他。许大茂的棉鞋鞋尖上沾着煤灰,鞋带系得松,左边那根拖在地上,鞋帮和鞋底接缝处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何雨柱想起上个月许大茂在院门口拦住他,说柱子你食堂剩的馒头给我两个,我老娘没吃饭,何雨柱给了,第二天看见许大茂在胡同口拿馒头跟人换烟。这事他没跟别人提过,但记着。
“我不需要你帮。”何雨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铁铲留在兜里,围裙兜口耷拉下来,“你把东西拿出来。”
许大茂犹豫了。他往夹道口方向扫了一眼,夹道口对着厂区侧门,侧门关着,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门边墙上贴着半张标语,下半截被雨冲得只剩“安全”两个字。他又回头看何雨柱,何雨柱站在泔水桶旁边,围裙上的油点在日头下反着光,脸上的表情跟平时炒菜时尝咸淡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盯着。
许大茂把右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来时纸包角勾住兜口的线头,带出一小截白线。他把纸包搁在左手掌心里,纸包不大,比烟盒宽一点,报纸上的字朝外,能看见“人民日报”四个字的一半。他右手把纸包打开,报纸里面还裹着一层油纸,油纸掀开,两张电影票并排躺着,票面是浅绿色的,印着“首都影院”和座位号,票边有撕过的齿痕。电影票下面压着一张工业券,蓝底黑字,面额“伍市尺”,券面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处纸色发白。
“哪来的。”何雨柱问。
“别人托我换的。”许大茂把油纸重新盖上,手指头在纸包边上捏了捏。
“谁。”
许大茂不说话了。他把纸包合拢,白线绳缠回去,缠了两圈,线头打了个活结,动作慢,像在等何雨柱改主意。夹道口的风大了一阵,把煤堆上的碎席子吹起来一个角,席子底下的煤块露出来,黑亮亮的,断面有层理。何雨柱伸手把纸包拿过来,许大茂的手指头还捏着线头,被带了一下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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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我交给队长。”何雨柱把纸包揣进围裙兜,跟铁铲搁在一起。
许大茂急了,往前凑了半步,鞋底踩在散煤上,煤块硌得他脚下一歪。“柱子你不能这样。”他声音拔起来又压下去,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道,“我家里还有老娘。”
“那你当初别干。”何雨柱把泔水桶拎起来,桶把手勒进掌心,他换了个手,桶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纸包搁过的地方。
许大茂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珠往何雨柱围裙兜的位置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把手里那截白线绳往地上一扔,线绳落在煤渣上,细得几乎看不见。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踢了一脚煤堆,鞋尖铲起一片碎煤,煤渣滚了一地,有几块滚到排水沟里,扑通响。他走出夹道口,拐弯时肩膀蹭了一下墙角,墙皮簌簌掉了一小片,落在他肩头,他没拍。
何雨柱站在原地,泔水桶在左手边晃,桶里的菜叶子沉下去又浮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围裙兜,纸包角从兜口探出来一点,报纸上的“人民”两个字朝着外面。他把纸包往里按了按,拎着桶往回走,走到后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煤堆。许大茂刚才蹲过的那块半截砖还歪在排水沟边,砖面上留着鞋底踩过的煤灰印子,纹路模糊。风把破席子又吹起来一角,席子底下的煤块反射着一点天光,冷白冷白的。
何雨柱推门进了食堂,后门在身后合上,门板撞在门框上,门闩的铁搭扣响了一声。他穿过灶台间,灶上炖着一锅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锅盖边沿往外喷热气,在锅沿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灶面上洇开。他把泔水桶搁回墙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到兜里的纸包,纸包被灶火烤得有点温。他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锅盖提手烫了一下他的指头,他把指头捏在耳垂上,站着没动。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围裙兜里的纸包角还露在外面,报纸边被热气呵得微微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