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陆家寨议事厅里爆发了开寨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论。
争论的焦点是如何处置被俘的黑风寨匪首——那个叫“胡三刀”的横肉大汉。此人血债累累,根据缴获的账册和俘虏供词,可以确认直接死在他手上的无辜百姓至少有十三人,间接害死的更多。
沈元舟主张立刻公开处决:“乱世用重典!这种恶贯满盈之徒,留着就是祸害。当众砍头,既祭奠死者,也震慑其他宵小,还能让寨民看到咱们除暴安良的决心!”
柳明漪却反对:“直接处决太简单了。寨主一直在说要建立‘法治’,法治就得有程序。应该公开审理,让苦主陈述,证据公示,然后依法判决。这样既伸张正义,也是一次全民普法教育。”
周大牛插话:“柳主事说得对。咱们现在不是土匪窝了,是讲规矩的地方。按规矩来,以后别人也服气。”
苏婉轻声说:“我……我只想说,处决的时候,能不能……稍微人道一点?绞刑比砍头痛苦少些。虽然他是恶人,但……但咱们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残忍。”
张魁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我打听了,周边村镇,这些年被胡三刀害过的人家不少。如果公开审理,可以请他们来作证,也能让陆家寨‘为民除害’的名声传出去,对咱们招揽流民、结交周边有好处。”
几人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弘。
陆弘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沈教官要的是威慑和效率,明漪要的是程序和公正,苏婉顾虑的是人道和底线,张魁考虑的是名声和长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建立这个系统,最终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愣。
“是为了更高效地杀人吗?”陆弘摇头,“不是。是为了在这乱世中,建立一种比弱肉强食更好的活法。这种活法,核心是规则——公开、公平、可预期的规则。”
他转向沈元舟:“沈教官,你的担忧我理解。乱世之中,快刀斩乱麻似乎最有效。但你想过没有,今天我们可以不按程序处决胡三刀,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理由处置别人。标准谁来定?你?我?还是一时的情绪?”
沈元舟皱眉,但没有反驳。
“程序不是累赘,程序是保护。”陆弘继续说,“它保护无辜者不被冤枉,也保护执法者不滥用权力。今天我们对恶人讲程序,明天我们自己对别人时,才会习惯讲程序。”
他又看向柳明漪:“明漪的想法是对的,但不够。公开审理不能只是走形式,必须真正让寨民参与进来。苦主要能说话,证据要能查验,判决理由要公开。我们要设计的,不仅是一次审判,更是一套可复制的司法流程。”
“那具体怎么做?”柳明漪问。
陆弘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白木板上画起来:“分三步。第一步:证据收集与公示。张魁,你带情报组和监察队,三天内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胡三刀的罪证整理出来——苦主口供、物证、旁证,做成《罪行录》,公示在寨门口,允许任何人查阅、质疑、补充。”
“第二步:公开审理大会。五天后,在校场设公审台。请所有寨民参加,也邀请周边村镇的苦主。审理流程包括:宣读指控、出示证据、苦主陈述、嫌疑人自辩(如果他愿意)、证人作证、最终辩论。”
“第三步:判决与执行。由我、沈教官、柳明漪、周大牛、苏婉五人组成‘临时审判团’,根据证据和《陆家寨规约(草案)》投票判决。判决结果当场宣布,并说明理由。执行方式……可以讨论,但必须在公开场合,让所有人看到结果。”
沈元舟想了想:“寨主,这套流程好是好,但太耗时耗力。万一中间出岔子,比如苦主不敢来、证据被质疑、胡三刀当众狡辩煽动民心……怎么办?”
“那就解决这些问题。”陆弘说,“苦主不敢来,咱们派人保护接送;证据被质疑,就补充调查;胡三刀狡辩,正好让寨民看看恶人的嘴脸,也锻炼咱们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
他顿了顿:“沈教官,我知道你觉得麻烦。但你要想,咱们‘铁锋’小队训练时,一个简单的阵型转换都要练上百遍,为什么?因为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司法也一样——今天咱们把流程走熟,将来面对更复杂、更敏感的案件时,才知道怎么处理。”
沈元舟终于被说服了,重重叹了口气:“行,听寨主的。不过……投票判决时,我那一票肯定赞成重判。”
“那是你的权利。”陆弘笑了,“现在,分配任务。”
接下来的三天,陆家寨像一台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
张魁的情报组全员出动,分赴黑风山周边村镇,寻找胡三刀的受害者。一开始并不顺利——乱世之中,老百姓对官府、对武装势力都有天然的恐惧,怕报复,怕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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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家寨的名声起了作用。去年陆家寨击退流民、控制青石镇、推广牛痘接种,这些事在民间悄悄流传。当张魁的人说明来意,并承诺“只需作证,不必担心报复,陆家寨会保护证人”时,一些胆大的苦主站了出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儿子被胡三刀劫道时杀了。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陆家寨,看到寨门口公示的《罪行录》上儿子的名字,老泪纵横:“三年了……我以为这仇这辈子报不了了……”
第二个是青石镇的一个寡妇,丈夫是个小货郎,被胡三刀抢了货、打断了腿,回家后没钱医治,感染而死。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跪在公示板前磕头。
陆陆续续,来了十七个苦主。有的哭诉,有的怒骂,有的默默流泪。柳明漪带着统筹司的人,耐心记录每个人的陈述,核对细节,整理成册。
与此同时,苏婉的医疗营也没闲着。胡三刀被关在特制的牢房里(原本是储藏室改造),苏婉每天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关心他,而是确保他在公审时能正常出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