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入主未央宫已有数月。南北军收了,宫里的血迹擦了,封赏的诏书一份接一份念了,功臣、宗室、代邸旧人,各归其位。还有最重要的一件心事没了,就是把远在代地的母亲接来长安,住进长乐宫。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二十三年,在代地守着一方小院子,不争不抢,避开所有朝野纷争。薄姬一辈子没高过嗓子,没争过什么,把刘恒教得走路不急、说话不快、遇事先退半步。如今刘恒穿着龙袍坐天下,只有这位生母,是他心里最安稳的那块石头。
迎驾的车驾月前便往代地去了。刘恒特意交代过:不许郡县铺张,不许沿途扰民,不许百官远迎造势。
车驾进长安那天,天色清和,云淡风轻。刘恒站在宫门口等,车帘挑起,薄姬缓步踏出来,一身素色锦袍,鬓发整齐,还是往日在代宫里的模样,好像这几十年什么都没变。
母子没讲那些繁文缛节。刘恒俯身行了个礼,姿态恭谨。薄姬伸手扶他起来,静静看着眼前穿帝袍的儿子,眼底有欣慰,也有别的东西……那个在代地敛着锋芒的少年藩王,如今执掌万里江山了。
住进长乐宫几天,薄姬没问过一句朝政,没召见过一个朝臣,没让亲族攀过一次权。
宫人们都知道太后性子清淡,起居用度跟在代地时差不多。薄昭每天进宫问安,规规矩矩行臣子礼,不拿帝舅的身份说半句多余的话,也不私下打听朝堂上的事。这些,都是薄姬早早叮嘱过的。
这天下了晚朝,刘恒换上一件素色常服,屏退左右,一个人穿过长长宫道往长乐宫走。殿里灯火柔和,薄姬临窗坐着,手里捻着一卷旧书,案上一盏清茶冒着热气。屋里没摆什么贵重物件,跟代邸时一样清简。
刘恒走进来,等内侍通报完,上前问安。
薄姬放下书卷看他。今日朝事可还平顺?
刘恒垂手站着,如实答道。大体安稳。只是功臣老臣积习难改,礼数疏阔,朝堂制衡还需时日。没提周勃靴底的泥、没提老将抱团、没提新旧对立那些事。朝堂上的事,他向来不愿让母亲跟着操心。
薄姬缓缓点头。你如今是天下之主,手握万民权柄,看似万事由心,实则步步受限。越是身居高位,越要守得住本心,控得住分寸。
刘恒没说话,等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