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两下。
李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暗卫送来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那张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指尖捏着的边角都有些发皱了,纸张边缘甚至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揉出了细小的裂痕。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压了下来。
李玉把密报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纸面,没有开口。那咚咚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倒计时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不对劲。”
张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说的是……”
“你过来看。”
李玉把密报往前推了推,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张伟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一行上,脸色也渐渐变了。
那行字写的是:“边境三州,粮价月内涨三成。”
张伟愣住了:“涨……涨了?”
“对。”李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三成。不是一成,不是两成,是三成。”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许:“新式农具推广了,新式稻种也发了下去。按理说,今年秋粮应该比去年增产至少两成。粮价不跌反涨,这是什么道理?”
张伟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憋出一句:“陛下,您的意思是……有人囤积居奇?”
李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下午的光景,阳光正好,金陵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繁荣、安逸。
可他的表情,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不止。”李玉转过身,目光又落回那张密报上,“你再看后面。”
张伟拿起密报,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上写的是:“新式铁犁,运往江州途中,三批共计四百二十具,因‘车轴断裂’损毁。第一批损毁七成,第二批六成,第三批——九成。”
“四百二十具铁犁,”李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水,“损毁九成。你觉得,这是意外?”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不仅是铁犁。还有改良稻种,在运往宣州的路上,被水浸了一批;送往歙州的新式锄头,因为‘仓库失火’烧了一批;就连朕让虞素问赶制的那批新式火铳的零件,也漏了一批,掉进了江里。”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一批,两批,三批。每一个都是‘意外’。可加在一起,你觉得还是意外吗?”
张伟的脸色彻底变了。
“陛下,那……那是什么人干的?”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密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那种确认里没有任何轻松,只有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凝重。
“最近几个月,你注意到了吗?朝堂上,有些人的话,比以前多了。”
张伟一愣:“话……”
“对。”李玉说,“以前那些不怎么发言的,最近都开始上折子了。不是弹劾,不是建议,就是……说话。说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年的雨水,比如常平仓的仓储,比如新式农具的成本。”
他把那份密报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想干什么?”
张伟脑子飞速转着,一时间抓不住重点:“陛下,您的意思是……这些人有问题?”
“不一定都有问题。”李玉说,“但一定有人在他们中间,在试探风向。”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张伟。
“传令下去,让暗卫去查这几件事。”
张伟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
“一、边境三州粮价上涨的源头,逐州查,逐仓对账。
二、新式农具运输损毁的路线、批次、经手人,一个不落,全查清楚。
三、最近三个月,所有频繁上折子的官员名单,连同他们的履历、关系网、过往言行,一并整理送来。”
张伟看完,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李玉叫住了他。
“等等。”
张伟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半凉的茶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茶面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薄膜,折射着窗外的光。
“还有一件事。”他低声说,“查一查……虞素问最近的行踪。”
张伟愣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您怀疑虞大人?可她……”
“朕不怀疑她。”李玉打断了他,目光抬起来,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她可能被人盯上了。那些损毁的火铳零件,是她的东西。如果目标是她,那这批零件的‘漏送’,就不是意外。”
张伟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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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一个人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刚放下的笔。笔杆是竹制的,磨得有些光滑了,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来回摩挲着,目光却没有焦点。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几张密报上的字迹照得清晰。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关键的数字。
粮价涨了三成。
铁犁损毁九成。
稻种被水浸。
火铳零件“漏送”。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像是偶然。可放在一起——就像有人在暗处,悄悄地把一根根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拉扯。
到底是谁?
李玉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官员名单的纸上,停顿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主使,不会在折子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要抓到那个人,就必须顺着这些线,一条一条摸下去。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屋檐上,有几只鸽子正在啄食。它们看起来那么闲适,那么安逸,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事情。
李玉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朕倒要看看,是谁想把南唐的根,给刨了。”
第二天清晨。
金陵城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早市上刚出炉的烧饼香。
张伟撑着伞,快步穿过宫巷,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湿气。
李玉已经坐在案前了。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更长的新密报,旁边的茶盏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显然已经放凉很久,没有动过。李玉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睡得不多。
“查到了?”李玉头也没抬。
“查到了。”张伟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快步走到案前,“边境三州的粮价,暗卫已经逐仓查过对账——有人在中转仓里做了手脚。”
李玉放下手中的密报,目光抬起来看着张伟。
“说下去。”
张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常平仓的账面上,进出的数字都对得上。但暗卫的人悄悄开仓看过——几个主要中转仓里,都少了一部分粮食。账面有余粮,实际仓底已经空了。差额加起来……大概有八千石。”
李玉的手顿住了。
“八千石。”
“对。”张伟的声音有些发干,“八千石粮食,不知道被谁动了手脚。账上还写得漂漂亮亮,但实际已经没了。那边的人说,他们查了好几个仓,都是这样——表面看一切正常,底下已经空了。”
李玉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