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朕奉陪到底

张伟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袖口还沾着几片秋叶,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快步走到李玉面前,把急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带队的是辽国北院枢密使属下的一个汉臣,姓刘,单名一个恪字,据说在耶律璟面前很说得上话。”

李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张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来得还挺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有几张飘落到地上。李玉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甜的桂花香让他的思绪清晰了几分。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轻松得近乎随意的表情。

“让他们进来吧,安排在鸿胪寺的客馆。”

张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干脆的决定:“陛下……不先晾他们几天?按规矩,这来使嘛,总得摆点架子,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那么好见的。”

“晾什么?”李玉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人家大老远从北边跑到汴梁来,一路风餐露宿的,总得给个面子。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赵匡胤,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架子。这一路上够他们受的了,再晾几天,回头人家回去说咱们小家子气,多不好听。”

张伟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金黄,几个小太监正在扫,动作懒洋洋的,扫两下歇一会儿。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花瓣,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闻。

辽国这个时候派使者来,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大概有数。

无非是试探——看看南唐吞掉宋国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是虚胖还是真壮,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不派个人亲眼看看,耶律璟怎么睡得着觉?北方那头狼,胃口向来不小,南边这块肥肉落在谁嘴里,他总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抢过来。

李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

“行啊,既然想来看,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三天后,辽国使团抵达了汴梁城内的鸿胪寺客馆。

刘恪站在客馆门口,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汴梁城的市井街巷里,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竟看不出多少战火刚熄的痕迹。街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茶楼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的,正讲到什么热闹处,里头的听众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酒馆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手里端着茶碗,聊得正起劲,偶尔有人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日子过得懒洋洋的。

刘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原以为,南唐吞并了宋国之后,汴梁城至少会萧条一阵子——毕竟,改朝换代,难免会有动荡。前些年他在北边见过不少城破之后的景象,满目疮痍,十室九空,街上连个鬼影子都难找。可眼前这幅景象,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模样。

“刘大人,”身旁的副使凑过来,压低声音,目光也在四下游移,“这南唐皇帝……有点手段啊。”

刘恪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南唐官员,走进了客馆。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像是要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似的。客馆里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干净齐整,窗明几净,几案上还摆了一盆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盛。刘恪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刘恪去城中的市集转了一圈。他原本只想随便走走,看看民情,可越看心里越沉。街道两旁的铺子里,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货物充足,价格也算公道。他甚至在一家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亲眼看着几个工匠在打制一种造型古怪的铁构件——他没见过那种东西,但那铁质的坚硬程度和做工的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铁匠铺的伙计见他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还笑嘻嘻地招呼他:“客官,买点啥?咱这新打的农具,好用得很!”

刘恪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心里开始嘀咕:这南唐到底有多少家底?

当天下午,李玉在汴梁皇宫的偏殿里,召见了刘恪。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比起辽国皇宫里的金碧辉煌,这儿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南唐当前控制的地域范围,从南到北,连成了一片,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李玉坐在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面,身上穿着常服,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上去倒是随和得很。

刘恪走进殿里,躬身行礼:“外臣刘恪,参见南唐皇帝陛下。”

“免礼。”李玉笑了笑,抬手示意,“刘大人请坐。”

刘恪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梨,雪白的果肉,泛着水光。他收回视线,端端正正地坐好,腰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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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刘恪知道自己该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奉上:“陛下,这是我朝皇帝陛下托外臣带来的亲笔国书,请陛下过目。”

张伟走过去,接过国书,转呈给李玉。

李玉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在桌上,朝刘恪笑了一下:“你们皇帝挺有心意的,大老远的还写封信,怪费纸的。”

刘恪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我朝皇帝陛下听闻南唐平定宋国,威震中原,特命外臣前来道贺。同时,也有几句话,想与陛下商议。”

“哦?”李玉挑了挑眉,“什么话,刘大人但说无妨。”

刘恪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话不长,但分量很重。

辽国愿意承认南唐对原宋国领土的控制权,作为回报,南唐须向辽国称臣,每年进贡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并开放边境互市,允许辽国商队在南唐境内自由通行。如果南唐受到其他势力的攻击,辽国愿意提供军事上的支持——当然,前提是南唐承认辽国为宗主国。

李玉听完,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被逗笑的那种笑——像是一个朋友在酒桌上讲了个笑话,他没憋住,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甚至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那泪是真的。

刘恪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嘴角维持着刚才的微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陛下,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玉摆了摆手,又笑了几声,才渐渐收住,“刘大人,朕刚才没听清楚……你说要让朕,向你们皇帝称臣?”

刘恪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维持着镇定:“陛下,这并非什么屈辱之事。我朝皇帝陛下愿意以和为上,是为了两国百姓免遭战火之苦。若陛下能应允,辽国愿与南唐永结同好,共保天下太平。”

李玉收了笑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恪。那种平静里带着一丝锐利,像是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反应。

“刘大人,朕问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