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把密报摔在案上。
绢帛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掉在石板上。可崇政殿里伺候的内侍全都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那几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赵匡胤的眼睛里——“南唐火炮营,向北推进十里。”
十里。
区区十里。
可赵匡胤知道,这十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玉的火炮,已经能直接威胁到曹彬的大营。意味着南唐不再是躲在城墙后面挨打的缩头乌龟,而是把爪子伸了出来。
他扶着案角,指节发白。
张德钧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刚才他送密报进来时,赵匡胤的脸色还算平静。可看完那几行字,赵匡胤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捏着密报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张德钧跟了这位陛下二十年,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见过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却很少见他如此刻这般——愤怒得近乎沉默。那种沉默比咆哮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每一息都在积蓄力量。
“好……好得很。”赵匡胤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南唐的疆域像一把扇子,沿着长江铺开。李玉的炮火营,正指向扇子北边的边缘——淮河南岸。而淮河以北,就是大宋的疆土。赵匡胤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舆图上,从金陵一路向北扫过,经过濠州、寿州、亳州,最终落在汴梁城的位置上。他忽然觉着,从汴梁到金陵的距离,似乎没那么遥远了。李玉的那几门火炮,站在河岸上开火,弹丸就能砸到宋军的阵地上。那若是再多几门,再往前推十里呢?
赵匡胤的手指落在濠州的位置上,沿着淮河缓缓划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舆图上,又像是穿过舆图,盯着那个远在金陵的对手。
“李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真以为,朕不敢打?”
张德钧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那南唐的火炮营,只是向前推进了十里,并未越过淮河……”
“推进十里?”赵匡胤冷笑一声,“等他们推进到淮河北岸,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只是过了河,还没打到汴梁?”
张德钧吓得不敢再说话。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所有大臣,不得缺席。”
张德钧愣了一下:“陛下……”
“去吧。”
张德钧磕了个头,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了。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已经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内侍能掺和的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江南的土地。他想起三个月前,李玉派使者来汴梁时,态度恭顺得像只绵羊,一口一个“大宋天威”,一口一个“南唐愿为藩属”。那时他就觉着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现在想来,李玉那时候就已经在藏了,藏了火炮,藏了野心,藏了所有不该藏的东西。
李玉。
这个比他小了一轮还多的年轻人,竟然敢把火炮推到他的鼻子底下。他倒要看看,那个南唐的年轻皇帝,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跟大宋叫板。
窗外传来夜风声,吹得窗棂嘎嘎响。赵匡胤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目光穿过舆图,穿过夜色,落在那个远在金陵的年轻皇帝身上。
“李玉,”他低声说,“你等着。”
第二天一早,崇政殿里挤满了人。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密报早已在朝中传开——南唐火炮营向北推进了十里。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有人惶恐,有人愤怒,有人沉默不语。几个老臣交头接耳,压着嗓子议论着什么,眼神里全是焦虑。武将那一边,几个年轻将领攥着拳头,脸色铁青,显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不会太平。
“众位爱卿,”赵匡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南唐火炮营向北推进十里,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就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以为,南唐此举,意在挑衅。李玉小儿,仗着几门火炮,便不把大宋放在眼里。此风不可长,若不加以惩戒,恐怕其他小国也会效仿。”
“惩戒?”旁边一个中年官员接话,“拿什么惩戒?南唐的火炮,射程比我们的投石机远出一倍。他们站淮河南岸开炮,我们的兵还没过河就被炸飞了。末将在前线见过那些火炮的威力——一颗铁弹砸下来,能把一辆投石车打成碎片。”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老臣的声音提高了,“大宋立国以来,何曾受过这等侮辱?陛下,老臣以为,必须出兵讨伐,否则天下人都会以为大宋怕了南唐!”
“不是受不受得了的问题,是打不打得了的问题。”中年官员不甘示弱,“我们的兵力还没集结完毕,粮草也还没到位。现在出兵,胜算能有几成?三成?四成?陛下,末将以为,应当先稳住阵脚,等万事俱备,再一举南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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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阵脚?”另一个武将插话了,“怎么稳?南唐的火炮只用了半个月就向前推了十里。再过半个月,他们是不是要推到淮河北岸了?再过一个月,是不是要打到汴梁城下了?陛下,末将以为,必须先发制人,趁着李玉的火炮还没完全部署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大殿里嗡嗡作响,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争论,有的支持出兵,有的主张观望,有的建议先派使者质问,还有的干脆提出让南唐把火炮撤回去的办法,听着就荒唐得可笑。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听着,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赵普身上。赵普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低着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赵匡胤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老狐狸,果然又在装死。
“赵普,”他开口了,“你怎么看?”
赵普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问老臣的看法,老臣以为,南唐的火炮,确实是心腹大患。但眼下,大宋的兵力尚未集结完毕,贸然开战,恐怕不利。”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一皱:“所以你的意思是,继续忍?”
“老臣不敢说‘忍’。”赵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老臣以为,打仗,不是比谁的火气大。是比谁手里的牌多,比谁出的牌稳。李玉把火炮推到前面,未必是真的想打。他是在试探,试探陛下的反应。如果陛下反应过激,正中他的下怀。”
赵匡胤沉默了一瞬。
他盯着赵普,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副嘴脸他太熟悉了。这老狐狸,从来不会把话说死。他总是留有余地,总是给自己留后路。可这次,赵普的话里头,似乎还藏着别的意思——他不是不想打,是觉着现在打不是时候。
“朕知道了。”赵匡胤说。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群臣:“传朕的旨意,让新军……准备集结。”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老臣愣住了:“陛下……您是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