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暗棋第二步

“暗棋第二步”这五个字,在李玉嘴里滚了一圈,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份具体的指令。

澄心堂里的烛火跳了跳,裴执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

“陛下,这步棋……有点险。”

李玉哼了一声:“险?你什么时候见过朕走过不险的棋?”

裴执安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执行,而是在推演执行后的几种可能走向——这是他的习惯。做任何事之前,脑子里先把最坏的结果过一遍,然后倒推回来,看哪个环节最容易被敌人抓住破绽。

他推演完了。

最坏的结果是:赵匡胤看穿计谋,反而借此清洗内部,把不确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南侵。但这个可能性,不到三成。因为赵匡胤看穿归看穿,朝堂上的猜疑和流言一旦形成,就不是皇帝一句话能压下去的。即便赵匡胤亲自站出来说“我信光义”,那些文官武将一个个人精,谁不会在心里嘀咕两句?

这就是人心。

人心一旦生出了裂缝,再想填平,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那臣去安排了。”裴执安说。

他转身要走,李玉叫住他:“等一下。”

裴执安回过头。

李玉站在烛火旁,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把那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告诉暗棋,朕不需要他们立刻见效。这步棋,朕给他们十五天。”

裴执安点了点头:“臣明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在墙壁上投下纷乱的影子。李玉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奏章。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沉稳,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李玉批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不是着急,是胸有成竹。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丝犹豫。就像他此刻的心态——棋已落子,剩下的就是等待对手的反应。他心里清楚,赵匡胤会往哪个方向走,他甚至能预见到赵匡胤那几天会失眠几个晚上。

因为赵匡胤最在意的东西,不是国土,不是军力,而是那个“得位不正”的阴影。

赵匡胤黄袍加身起家,他最怕的就是手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赵光义是他亲弟弟,但亲弟弟又如何?历史上为了那把椅子,杀兄弟的事还少吗?赵匡胤可以不去想,但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反复提起,他就会忍不住去想。想一次,疑心就深一分。想两次,那根刺就扎进了肉里。

李玉要的,就是让赵匡胤去想。

……

三天后,汴梁。

宋国的朝堂上,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御书房里,赵匡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章,脸色铁青。那是一份御史台的密奏,内容只有一件事:有人密报,晋王赵光义最近频繁接触南方豪族,还跟南唐的人有书信往来。

赵匡胤把奏章放下,没说话。

他身边的太监张德钧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气不敢出。御书房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赵匡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擂鼓一样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去把晋王叫来。”

张德钧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现在。”

张德钧咽了口唾沫,点头:“是。”

他快步走了出去。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他脑子里在转着各种念头——赵光义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当初他黄袍加身,赵光义是出过力的。这些年来,赵光义一直本本分分,替他盯着朝堂,替他安抚武将,替他干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

可这份密奏里提到的东西,太具体了。

具体到有名字,有地点,有日期。甚至连赵光义府上“无意间”被发现的那封与南唐往来的信件,都描述得有鼻子有眼。

赵匡胤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案角上的那封信。

那是暗卫今天早上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笔迹很眼熟,是他曾经见过几次的、南唐国主的字迹。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些寒暄和问候,语调客气而模糊,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问题在于——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光义的府上?

赵匡胤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性是,李玉在搞鬼。这位年轻的南唐国主,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不是那种读读诗词、谈谈风月的文人皇帝,而是一个懂得利用人心弱点的对手。

可问题是,就算知道是李玉在搞鬼又能如何?朝堂上那些言官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相信他们看到的东西。只要那封信确实出现在赵光义府上,只要流言确实在传,赵光义就已经背上了嫌疑。而赵匡胤作为一个皇帝,不可能完全不闻不问。

小主,

“好手段。”赵匡胤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欣赏李玉能想到这一步。但他也绝不会让李玉得逞。

……

片刻后,赵光义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一丝焦虑,但更多的是沉稳。他站在案前,行了一礼:“皇兄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密奏和那封信一起推到他面前。

赵光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去。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但不是恐惧或者惊慌,而是一种……荒谬感。

他抬起头,看着赵匡胤:“皇兄,这是诬陷。”

“我知道是诬陷。”赵匡胤的声音平静,但目光锐利如刀,“可问题是,这诬陷编得太像了。像到了什么程度?像到了御史台的人敢上奏,像到了有人在你的书房里‘发现’了这封信。”

赵光义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赵匡胤话里的意思——皇兄不是在怀疑他,而是在提醒他:有人盯上他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皇兄,臣弟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匡胤拿起那份奏章,在手里掂了掂,“最近朝堂上,关于南唐的事,讨论得很多。有人主张立刻出兵,有人主张再等等,还有人……主张跟南唐和谈。”

他顿了顿,看着赵光义:“你是站在哪边的?”

赵光义抬起头,直视着赵匡胤的眼睛:“臣弟站在皇兄这边。皇兄说要打,臣弟就领兵;皇兄说要和,臣弟就去交好。”

赵匡胤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把奏章放下,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赵光义点头,转身要走。

然后赵匡胤突然开口:“光义。”

赵光义顿住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