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看见。这三个字,用的是他当年修海塘的谋略。李玉把他请到金陵来,不是要听他讲什么宋唐大势、吴越立场,而是直接告诉他: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我们是一类人。
这种谈话方式,陆之节活到六十八岁,还是第一次遇到。
“陛下。”他抬起眼,“老臣斗胆问一句。那些炮——”
“陆先生想看?”
陆之节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暖阁西墙边,推开一扇窗。窗外是冶铁坊的方向。雾气还没散,但黑烟囱在黑烟已经升起来了,三根,一根比一根高。最粗的那根冒的是灰白色烟,那是精铁炉在烧。
炮声准时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一声。隔了五息,第二声。又隔了五息,第三声。
陆之节仔细数着炮声的间隔。五息。这个间隔很短,说明不是为了测试而放炮。是在操练。
“采石矶的炮台,隔江对着宋军水寨。”李玉靠着窗台,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语气很淡,“曹彬的探子一定看得很清楚。但他们没法靠近。炮台前面有一道铁链拦着江面,铁链后面是暗桩,暗桩上系了水雷。水雷这个东西——”
他忽然停住,像是在斟酌措辞。
“水雷这个东西,碰一下就炸。一炸,方圆十丈内没有活物。”
陆之节的喉咙动了一下。
“陆先生,这就是朕的‘海塘’。”李玉转过身,逆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钱塘江的潮水可以用石头拦住。长江对岸的宋军,朕用铁和火拦。”
陆之节慢慢站起来。
他明白了。李玉不需要吴越出兵助战,不需要吴越出粮草,甚至不需要吴越在明面上站队。他只需要吴越做一件事。
让明州港继续通航。
“陛下。”陆之节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吴越国是宋国的藩属。吴王每年要向汴梁纳贡。汴梁的使臣,上个月还在临安王宫里坐着。”
“那他又为什么要把李昌言的密信抄送金陵?”
陆之节没有回答。
“陆先生,宋国许给吴越两府之地。泉州,漳州。”李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这两个府现在都在朕的治下。泉州港今年收了四万两商税,漳州的甘蔗种植去年扩了三千亩。赵匡胤许给你们的,是朕的地。他许得慷慨,是因为他还没拿到。”
李玉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朕也可以许吴越两府。许杭州,许明州。”
陆之节的眼神一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杭州是吴越都城,明州是吴越最大的海港。李玉说许这两府给他,不是在送礼,是在告诉他,如果吴越倒向宋国,南唐的兵锋会直指这两座城。
“但朕不想这么做。”李玉话锋一转,“朕想跟吴越做生意。不是漳州泉州,是闽北的铁。”
陆之节的心跳慢了一拍。
闽北的铁。
李玉需要闽北的铁矿石,来喂金陵的精铁炉。闽北的铁矿石要运到金陵,走海路最省钱。海路必经明州港外海。吴越掐着这条海道。
“吴越国今年的秋茶已经收了,榷场配额还没定。”李玉翻着案上的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朕可以让户部把明年的配额提高两成。条件是——”
他抬起眼。
“明州港对南唐商船,全年通航。包括运铁的船。”
陆之节深深吸了一口气。
提高茶税配额两成,意味着吴越每年可以多收近十万两白银。这不是小数目。但李玉开出的条件,是让吴越在宋唐之间,彻底撕下中立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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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港全年通航南唐商船。这事瞒不住宋国。
“陛下。”陆之节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吴越国小力弱,经不起大风浪。”
“所以朕没让吴越出兵。”李玉的手指在案角轻轻敲着,“朕只需要吴越开着港。商船来往,总不会连累吴王被赵匡胤责难吧?毕竟——”他嘴角微微一勾,“商贾逐利,天经地义。”
陆之节没接话。
他已经完全听懂了。李玉不是要他表态站队,是给他一个非常体面的台阶。吴越可以继续向宋国纳贡称臣,可以不出一兵一卒,只要保持明州港的“商业中立”,就能从南唐拿到一年十万两的额外收入。
可这件事的实质是——吴越把自己的海岸线,变成了南唐的生命线。
“陆先生,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李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匡胤会不高兴。他的使臣会去临安拍桌子。但赵匡胤现在腾不出手来收拾吴越。他的主力在濠州,他的粮道被朕断了三分之一,他的废铁来源被朕锁死在徐州往北。他连长江都过不来,怎么敢分兵去打杭州?”
陆之节抬起头。
李玉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威逼,也没有请求。
“吴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宋唐之间,吴越真正能倚仗的是什么。”李玉顿了顿,“不是汴梁的承诺,是长江这道天险。只要南唐还在长江南岸,宋军的马蹄就踩不到临安的城墙。”
“所以朕不是在求吴越帮忙。朕是在告诉吴王——”
“南唐这道堤,吴越不需要修。但吴越的船,可以从堤下面过。”
陆之节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的话,老臣会一字不漏带回临安。”
李玉点点头,没有挽留。他看着陆之节转身走向暖阁门口,灰蒙蒙的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老枢密使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时,陆之节忽然停住了。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那些水雷——方圆十丈内没有活物。”
“嗯。”
“陛下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跨不过那条江?”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冶铁坊方向的烟囱。第三根烟囱的灰白色烟柱越来越粗,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天幕。
“陆先生。修海塘的人,从来不会想着有朝一日要拆掉海塘。他只会想着,把海塘修得更高一些。因为海塘后面,是他要护住的东西。”
陆之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暖阁。脚步声在廊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浓雾吞没。
张伟从暖阁后面的屏风转出来,走到李玉身边。
“派人盯着吴越使船,直到他们驶出长江口。”李玉的声音冷下来,“如果中途有宋国哨船靠近,立刻回报。还有——”他转过头看着张伟,“告诉裴执安,吴越使船上的十二个随从,上岸后去过哪,见过谁,全记下来。”
“明白。”
李玉坐回案边,重新翻开濠州军报。朱批旁边那行“七日半”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他提起笔,在军报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炸膛的炮,送一门去徐州。”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窗外冶铁坊的炮声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长江南岸钉钉子,一颗,两颗,三颗。
雾气渐渐散了。长江对岸的宋军水寨,隐约看得见几面旗帜在雾中飘摇。
营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哨兵指着南岸的方向大声喊叫。曹彬推开帐帘,走到江边。雾气散得很快,南岸采石矶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峭壁上,三门黑魆魆的炮管伸出来,炮口正对着北岸。
曹彬眯起眼。
炮管在今天之前还没有这么多。
他转身走回营帐,提起笔,在军报上写下一行字:
“采石矶炮台新增火炮,数目不下一个营。金陵冶铁坊每日三响,疑与炮有关。若不设法断其铁源,臣恐今冬难渡长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往案上一搁。笔杆在桌面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江面上起了浪,白花花的浪头拍打着南岸的峭壁,碎成一团团水雾。水雾被风卷起来,扑向采石矶的炮台。
炮台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是红的,上面绣的不是龙,也不是麟。
是一把锤子,砸在铁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