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站起来,把纸搁在他膝上:“你不过是个跑腿的。朕要跟赵匡胤下棋——你回去告诉他,他的棋朕看到了。下一步,该朕了。”
他抬眼看门口。张伟会意,跨进来割断张怀忠手腕上的绳子,把人连拖带拎地拎出了石室。
李玉独自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字条。是裴执安半个时辰前送进来的,上面只有六个字:寿州线,已有人盯。
寿州那条线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那条线上的人比张怀忠更小心、更隐蔽。他们不直接接触科学院,不跟任何工匠接头,只在金陵外围铺网,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收缩。
这种打法不是训练半年的暗探能用的。是真正老练的细作,赵匡胤藏了四年的那三成暗网里最深的钉子之一。
他把字条塞进袖子里,推开石室的门。
张怀忠被关在东水关附近一间空仓库里。看守的是张伟手下禁军,四个人轮班。
天色完全黑了。张怀忠蜷在角落破麻袋上,手腕还留着绳勒的红痕。膝上搁着那张纸,被汗水洇湿了半边,但墨迹很浓,一个字都没糊。
他把纸看了又看,像想从墨迹里看出别的意思。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伟走进来,盔甲没卸,脸上还带着寒气。他手里提着一壶水和两张还冒热气的炊饼。
“吃。”
张怀忠没动。张伟也不多话,自己找块破木板坐下,把佩刀横在膝上开始擦刀刃。从刀尖擦到刀柄,每一寸都擦得锃亮。库房里只有麻布蹭过铁器的细碎声响。
“你们……真要放我走?”张怀忠终于开口。
“官家说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张伟的手停了一下,没答,继续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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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忠撕了块炊饼慢慢嚼。张伟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吃完睡一觉。明天卯时有人送你去码头。”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张怀忠觉得后背凉了一下,像被人用刀尖在脊梁上轻轻划了一道。
库房门重新关上,铁锁落闩。
张怀忠把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暗袋。暗袋里还有几两碎银子和一枚铜钱大的假路引印章。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明天卯时上船,回汴梁,得活着回去。
但真正让他脊梁发凉的,不是纸上那行字,而是那个穿石青色常服的人说话时的语气。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在陈述明天要下雨一样的平淡。那种平淡,比审问时的刀锋还冷。
翌日卯时。
江面上浮着薄薄冰碴子,被早班船头撞碎,发出细碎咔嚓声。
张怀忠被两个禁军押上码头最外边一艘商船。船不大,船工模样的两个人站在船舷边。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像看一块木头。
裴执安的人。
商船解缆,顺着秦淮河向东驶入长江。金陵城逐渐隐入晨雾,只剩清凉门的城楼在灰色天幕下撑出暗沉沉的影子。
船工递来一碗热酒。张怀忠接了,手指在碗沿上抖了两下。
“冷?”
“没事。”他咕咚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直皱眉。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船行半个时辰,金陵城彻底不见了。江面上只有零星渔船和远处时隐时现的沙洲轮廓。
船舱里响起一声轻咳。
舱房里走出一人,裹着灰扑扑的棉袍,乍一看也像个船工。但那双眼睛出奇的亮,跟这灰扑扑的装扮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那人走到张怀忠对面坐下,拿出一卷纸、一支秃了尖的炭笔搁在膝上。
“张怀忠?”声音很轻,“你这次在金陵接触过哪些人,见过哪些东西,在哪里接的头,接头人长什么样——从头到尾说一遍。每一句,我都会记下来。”
张怀忠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跟你同船的人。”
张怀忠愣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活着回汴梁的信使。其实不是。他是一封信——被人写好、封口、贴了邮票的信。这艘船、这两个船工、这个拿着炭笔的人,都是邮差。
而信上写的内容,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把酒碗搁在甲板上,靠着船板闭上眼睛。船舷外,长江水哗哗地流,裹着冰碴子,裹着从金陵漂下来的枯叶,裹着看不见的暗流,一路向北。
金陵城东墙上,张伟扶着垛口,看着那艘船渐渐变成江面一个黑点,最后黑点也融进晨雾。
裴执安站在他身边。江风灌进来,把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跟上了吗。”
“两条船。明面是回汴梁的商船,暗线在仪征换了船,往下游跟,到瓜洲再换人,一路跟到汴梁。”裴执安顿了顿,“寿州那条线也动了。今早寅时,城外三十里黄泥铺碰了头,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脸画出来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纸展开。画得不精细,但轮廓清楚——面团团一张脸,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下垂。
张伟看了一眼:“这人不是商人。”
“不是。这人姓王,十年前在汴梁皇城司当过差。”
江风又灌进来。张伟把手扶在刀柄上,刀柄冰凉。
李玉说得没错。赵匡胤不是只想偷技术,他是在金陵撒网,一层一层地撒。商人是外层,刘工匠是中层,寿州那条线才是深网——不是偷图纸,不是拉拢工匠,而是在找更致命的缺口。
而现在,那张网的一个角终于被勾住了。
澄心堂里,李玉站在窗边,手里捧着热茶。
内侍进来通报:“官家,张将军回来了。”
张伟大步走进殿内。李玉摆了摆手免了礼:“码头都安排妥了?”
“妥了。寿州线已在监视中。”
李玉将茶盏搁在窗台上,目光越过窗户,落在秦淮河上往北飘去的雾气上。河面泛起微微白光。他眯起眼,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伟和刚跨进殿门的裴执安能听见。
“赵匡胤,你派来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