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新铸的铜炮,比铁炮轻,射程远两成。选了个有风的下午,在采石矶新垒的炮台上,对着江心的靶船放了三炮。一炮擦过,一炮打偏,第三炮正中船腹,把靶船打了个对穿。”李玉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石敢当站在炮台边上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看完之后,他问朕,这炮能造多少门。”
周娥皇侧过脸看他。廊灯下,他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切割得愈发分明。
“那陛下怎么答的?”
“朕说,你让朕多睡会儿觉,朕就能多造几门。”
周娥皇停住步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不知是水光还是灯光。半晌,她轻轻笑了,笑声像春日溪水解冻时,冰碴子轻轻撞在石头上。
“陛下真会欺负老实人。”
李玉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在她面前,这已经是近来最松弛的一次。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门就在前头,门后便是寝殿的灯火。远远能看见窗纸上映着宫女等候的剪影。
“娥皇。”
“嗯?”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李玉停下脚步,在月门前站定,“你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从嘉。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跟从前那个从嘉差得太远了。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拿尺子量。”
周娥皇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朕没法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答案。”李玉转过来看着她,目光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但朕能告诉你的是——朕在一天,就会护你一天。护这个家一天。不论朕是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从嘉。”
周娥皇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了几下,久到寝殿那边传来了宫女轻微的咳嗽声。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稳,但眼眶是红的,“您是不是从嘉,臣妾心里有数。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您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了,也不肯说。”她抬眼看着李玉,眼泪终于滑下来,顺着清减的面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您在外头是君王,臣妾不敢多嘴。但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头,您永远是臣妾的夫君。”
李玉没说话。他把大氅又拢了拢,将她裹得更紧了些。然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进去吧。外头凉。”
“那陛下——”
“朕再回去坐一会儿。还有些折子……”
“陛下。”周娥皇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一枚石子落入井底,“您答应过臣妾,今晚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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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个。
周娥皇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但语气不容置辩:“您方才在殿里说的——‘好’。臣妾听见了。您不能骗臣妾。”
李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给朕下套。”
“是。”周娥皇重复了刚才在殿里说过的话,“因为陛下说得对。事情分轻重缓急。濠州的事,明早再议。您的身子,今晚必须歇。”
她说完,从大氅里伸出手,拉住李玉的袖子。用的力气不大,但那股韧劲,跟她弹琵琶时压弦的力度一模一样。
“臣妾送您回寝殿。”
李玉怔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都深,深得眼角的细纹全浮上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这次是周娥皇走在前头,李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李玉开口。
“娥皇。”
“嗯?”
“你瘦了。得补回来。”
“陛下也瘦了。”
“那明日让御膳房加菜。朕吃多少,你吃多少。”
周娥皇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好。”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走过的青石板路上。石板是湿的,映着月光,像一面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远处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画舫的笙歌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李玉听了一耳朵,心里浮起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人间,还挺值得。
寝殿的灯是一个时辰后熄灭的。张伟守在殿外,听见里头没有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退到更远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那个通宵不灭的灯,今夜终于黑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在心里念了句佛号。
夜很深了。金陵城沉在六月的湿热里,秦淮河的水还是缓缓流着,载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灯火,也载着沉在水底下的暗流。只是今夜,在皇城最高处那盏灯熄了之后,整座城仿佛也睡得安稳了一点点。
只是安稳里,还藏着什么。
藏在采石矶新垒的炮台上,那几门还在沥干泥胎的铜炮。藏在濠州渡口深处,那几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靠岸的船。藏在润州大营里,石敢当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那发洞穿靶船的火光。也藏在这座沉沉睡去的宫殿里,藏在周娥皇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间,和李玉闭眼前最后一刻脑海中闪过的那半句未写完的批示里。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只有夜风,只有秦淮水,只有灯灭后仍有余温的灯盏,在黑暗中慢慢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