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玉没去早朝。
他坐在澄心堂里,面前摆着三本账册——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账册堆得很厚,像三块青砖,压得桌面微微发颤。澄心堂里焚着龙涎香,一缕青烟从铜炉里笔直升起,在横梁下散成薄雾。往日这香气让他觉得安定,今天只觉得憋闷。
吴守诚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这位户部尚书今年五十七,在南唐朝中管了十二年钱粮。他见过先帝挥霍,见过国库见底,见过军费拖欠半年引发哗变。但今天,他站在李玉面前,手在抖。不是那种筛糠似的抖,是手指尖在袍袖里轻轻发颤,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你是说。”李玉的声音很平,“国库只剩这点钱了?”
吴守诚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按目前的支出速度算——三个月。”
李玉没说话。
他看着账册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二十三万贯。这是南唐国库的全部家底。二十三万贯听起来不少——够金陵城所有百姓吃上三年饱饭,够修一百里官道,够养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一整年。但南唐每个月要花的钱,单是维持现有军队和官员俸禄就要五万贯。再加上新军那边——弩炮工坊用料涨了三成,虞素问的连发弩铜管要进口,硝石被赵光义掐了脖子——每个月得多出一万两千贯的额外支出。
二十三万贯,三个月。这还算乐观的。若哪个月出点意外——哪处堤坝决了口,哪个州闹了旱灾,哪支边防军需要增援——这点钱连两个月都撑不住。
“三个月后呢?”李玉问。
吴守诚低着头:“秋赋已收大半,剩下的要到明年开春。其间只有一些零散商税和盐税,杯水车薪。”
“那就是说,今年冬天,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
吴守诚没敢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罪。
李玉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在寂静澄心堂里却格外清晰,像棋子落在棋盘上。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批生铁呢。”
吴守诚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玉会突然问这个。那批生铁的事过去快一年,兵部没追究,工部没吭声,御史台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以为这件事已经沉进衙门的文牍海里,不会再有人捞起来。
“户部去年拨给兵部铸造箭头的两万斤生铁。”李玉抬起眼,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吴守诚脸上,“账面上写的是存于江宁府库,但朕派人去看过,库房空了。”
吴守诚的脸色刷地白了。不是被戳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藏了多年的暗疾终于被人当众指出来。
“那批生铁……被卖了。”他的声音发颤,“去岁冬天,韩大人说军饷缺口太大,命臣从各库调集能变卖的东西。那批生铁卖了八千贯,充了军饷。”
“韩熙载?”
“是。”
李玉的嘴角动了动。
韩熙载从没跟他提过这件事。这位枢密副使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谈练兵、谈备战、谈防务,但从来没提过自己把铸箭头的生铁卖了换军饷。两万斤生铁,卖了八千贯。这些钱顶了一个月的军饷缺口,但生铁没了,箭头铸不了,弩炮造不了。拆东墙补西墙,拆到最后,墙塌了。
“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李玉问。
吴守诚扑通跪下去:“臣……臣有罪。”
“朕没问你有罪没罪。朕问你还有多少。”
吴守诚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账本,捧过头顶。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那账本很小,小得能整个握在掌心里,但吴守诚捧它的时候,手臂在颤,像是捧着千斤重的东西。
李玉接过,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楷爬满纸面,墨水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下。不是朝廷的正规奏报,是吴守诚自己偷偷记的私账。李玉一行行往下看,表情越来越冷。
宣州府库的存粮被挪用赈济江北流民,账面空了一万两千石。江陵的铜料被宋国商人高价买走,所获银两充了地方军饷。润州盐税被截留修水坝,至今三年未报。金陵工部的木料被挪去修补城墙,账上凭空消失四千根杉木。池州军械库的熟铜被转运使调去铸钱,账目做平了,但箭头少了十六万枚。
每一笔都有来龙去脉,每一笔都打着“权宜之计”的幌子。它们绕开朝廷审核,绕过御史台,绕过了所有人——除了吴守诚。这位老尚书像一只蹲在账册堆里的老鼠,把每笔烂账都啃下来,藏在腮帮子里,一藏就是十一年。
“你记这些多久了?”李玉问。
“十一年。”
“为什么记?”
吴守诚跪在地上,后背弓得像一张弯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怕有一天,有人问臣钱去哪儿了。臣答不出来,就是罪。”
李玉把账本合上,搁在桌上。十一年。这位户部尚书默默记账十一年,看着国库被拆成一块块补丁,看着各路人马把库房当自家后院。他不敢说——说了得罪人;不敢拦——拦也拦不住。只能记。记下来,留个底,等着某一天有人问他。
小主,
这一天来了。
“起来吧。”李玉说。
吴守诚愣住。
“朕说了,起来。”
吴守诚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他在朝堂上站了十二年,听过无数句“朕知道了”,但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来吧”。李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气,却让他比挨骂还难受。那种目光是平静的、理解的——因为理解,所以沉重。
“这些事,朕不追究你的责任。”李玉说,“但接下来的,你得跟朕说实话。每一句都要真,不准瞒,不准绕。”
吴守诚点头。
李玉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宣州的存粮,还剩多少?”
“账面一千石,实际……不到三百。”
“江陵的铜?”
“断了。今年开春之后,宋国那边掐了铜价,咱们买不起。”
“盐税?”
“润州盐税截留的事被御史台查到过,但韩大人压下来了。他说那时候修坝是救急,断了盐税江北会死人,朝廷只能认。”
“池州的熟铜?”
“转运使刘大人……去年秋天就调走了。账做平了,铜没了。”
“那四千根杉木呢?”
“城墙补在东便门一带,去年秋天补的。补的是宋国攻城器械能打到的位置。”
李玉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东便门。那是金陵城墙最薄弱的一段,正对着北面。韩熙载把工部的木料挪去修城墙,没跟他说,也没跟兵部走正规调拨。这不合规矩,但修的是要命的位置。若宋军打过来,东便门是第一个要守的地方。
“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谢了大半,残瓣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金黄。阳光打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白光晕,晃得人眼疼。院子里有个小太监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轻轻磨牙。
账都在这儿了。国库快空了,但窟窿不是一天破的——十一年的补丁摞补丁,补到如今,布都烂了。韩熙载这些人不是贪官,他是被逼得没办法。军饷不够,军队就要哗变;生铁卖了能支应一个月,不卖连那一个月都撑不过。这是死循环。
李玉转过身:“传萧望津。”
萧望津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吴守诚还在擦汗,账本摊在案上,李玉坐在书案后,脸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冰面底下是什么,没人看得见。萧望津扫了一眼那些账册,心里大致有数。他这人有个本事——看人脸色能猜出三分事,看账册厚度能猜出七分。
“陛下。”
李玉把吴守诚的私账推过去:“你看看。”
萧望津翻开,目光飞速扫过。十一年账目,他从头翻到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拢——不是变冷,是收拢,像把扇子一把一把折起来,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壳。翻完最后一页,他没说话,只是把账本轻轻放回案上。
“臣早料到会是这样。”他说。
“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