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大赵玉京皇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冷雾之下。城中街巷车马川流,可这份繁华从来不属于沿街谋生的底层百姓。皇城条条胡同分割出权贵宅邸与贫民矮屋,一边是朱门大院雕梁画栋,仆从成群、锦衣玉食;一边是低矮土坯房拥挤连片,屋内家家户户日日为三餐温饱发愁。苛税层层下压,田税、人头税、城建税接连不断,再加上各地官员私下额外盘剥,寻常农户、做工匠人全年拼死劳碌,到头来兜里剩不下几枚铜钱,随便一场伤病,便能直接压垮一整个家庭。
城南一条窄窄的平民胡同里,哭声断断续续从李家小院飘出,引得左右街坊纷纷探头张望,却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李家户主李得鱼世代务农,靠着几分薄田勉强养活妻儿,日子本就紧巴巴,今日一场横祸,直接把这清贫小家逼到了绝境。
李得鱼的长子李廷瑞一早出门去集市帮人跑腿送货,行至主干道街口时,一名城内顶尖世家的嫡子坐着四匹骏马牵引的豪华马车在街上纵马疾驰。街边行人慌忙四散躲避,李廷瑞躲闪慢了半步,直接被马车车轮狠狠碾过小腿,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路面。
世家公子掀开车帘瞥了一眼倒地少年,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嫌此人冲撞出行、坏了自己一日运势,眉头狠狠一竖,冷声吩咐身旁两名随行壮仆:“不长眼的贱民,拦住车道,动手教训一番。”
两名膀大腰圆的仆人立刻跨步上前,不顾李廷瑞哀嚎求饶,抬脚猛踹他的腰背与胳膊,拳头重重砸在肩头、后背。原本只是小腿骨裂撞伤的少年,又添满身淤青磕碰,几番殴打之下,直接痛得当场昏厥过去。公子扫了一眼昏死在地的人,毫不在意地呵斥车夫两句,便下令驱车扬长而去,半分汤药、半枚抚恤铜钱都不曾留下。
等到邻里好心将昏迷的李廷瑞搀扶回家,一家人瞬间陷入无边绝望。女儿李丫扑在兄长身旁不停落泪,双手紧紧攥着兄长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衣袖,声音哽咽颤抖。母亲张秀秀看着儿子高高肿起、皮肉渗血的小腿,又瞧见浑身新增多处拳印脚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急得浑身发抖。
“娘,哥伤成这样子,又被下人一顿殴打,不请郎中医治,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可咱们家中积蓄早就掏空,哪里凑得出诊金药钱?”李丫抹着眼泪,焦急开口。
张秀秀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当下拿定主意:“丫儿,你随我去找同族叔伯借银子。若是叔伯手里也拮据,咱们就挨家拜访亲戚,就算跪地求人,也要凑出钱救你兄长。”
母女二人揣着满心期许奔走整条街巷,挨家登门求助。可如今大赵全境光景皆是如此,连年赋税繁重,家家户户手头全都捉襟见肘。有些亲戚家中尚有幼子要养,实在挤不出闲银;有些人家自己都靠着拆借度日,有心无力;还有几户惧怕得罪肇事的世家,深知这豪门在朝堂根基深厚,压根不敢和李家牵扯太深,委婉推脱不肯出借分毫。母女二人跑了整整一下午,膝盖都在不少人家门槛前磕得发酸,到头来仅仅借到寥寥几枚铜板,连半副疗伤草药都买不起。
她们心里清清楚楚,肇事的世家子弟权大势大,家中朝堂有人身居高位。寻常百姓若是上门讨要说法,非但讨不来赔偿,反倒大概率被扣上冲撞权贵的罪名,轻则杖责,重则抄没家产,一家人根本承担不起这般后果。明知自家占理,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份委屈,看着家中儿子痛苦呻吟,全家束手无策。
天色渐暗,李廷瑞忍着剧痛缓缓苏醒,浑身酸痛难忍,看着满面愁容的家人,强撑着力气出声宽慰:“爹娘,妹妹,不必为难四处借钱。我这点伤势撑得住,实在不行休养几日便能慢慢好转,不必花费高价请城中郎中。”
李得鱼看着儿子惨白的面色,心中又酸又痛,咬牙掏空家中积攒许久的全部家底,拼凑出仅有的零碎银两,亲自赶往城内集世堂,恳请堂内张郎中上门诊治。郎中仔细查验伤势之后,面色凝重地告知实情:“伤者腿骨轻微骨裂,皮肉挫伤严重,外加拳脚磕碰内伤,需要外敷膏药搭配内服汤药持续调养,整套疗程算下来,足足需要十两银子。若是拖延医治,日后腿部大概率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