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毕业季

六月。晋江的天热得发白,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转出来的风是温的。

黑板正上方的倒计时从距高考八天距高考三天,又跳到距高考一天,每跳一次都有人拿红粉笔重新描深一遍,描到后来那个字的第三横拖出去老长,快蹭到黑板边缘了。

倒数第二天的下午,老胡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

他在这个班教了两年语文,当了两年班主任,尤默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衬衫,平时都是那件路途的灰POLO,前胸还起了一层球,袖口也磨得发白。

他像往常一样,在讲台上站定,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最后一课。

底下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老胡转过身,翻开点名册。我点个名。

全班愣了愣。高三了,这种事早就是班长代劳的了。

陈宇。

王思睿。

林伟。

林伟喊到的时候,还站了起来。老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有人喊得比平时响,像在给自己证明什么。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还没喊到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就开始哑了,老胡点到她的时候,她停了一秒才说。

尤默。

尤默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稳定。老胡还特意多看了两眼,班上这个存在感最低的。

点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老胡合上点名册,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这页纸快翻烂了。两年,名字一个没多,一个没少,你们没中途退的、没转学的,就这点已经比前两届强。

有人笑了一声,但很短。

老胡把点名册放在桌上,拿起粉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写到的最后一竖时顿了一下,粉笔停在黑板上没动。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小字:各自珍重。

他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我说几句。说完就不说了,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和你们说了。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却也是我唯一舍不得放手、想再多看几眼的那一届。跟你们待了两年,我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里头有你们一半功劳。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笑了一声。另一半是你们之前师兄师姐的。底下终于有人笑出来了。

行了。老胡把粉笔头往手心一搁,你们自己看看书,趴一会儿也行。就今天。我再看看你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们这届的每一位,我都记得住。

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东西,背对着大家。粉笔声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肩胛骨动了一下,用腾出来的那只手背像是在揉发酸的眼角。

底下后排那个从点名就开始哑嗓子的女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同桌把手放在她背上,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尤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了看老胡写在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吊扇上那片摇摇晃晃的风叶。

他在想都德那篇课文《最后一课》。穿深色礼服站在讲台上的法国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则是普鲁士军队的操练声。

今天的教室不在一片被占领的国土上,窗外是晋江六月的蝉鸣和日光。但那种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儿了的感觉,也压在他的胸口不是特别畅快。

同一间教室。明天,全都走进考场。然后走进大学,走进社会,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