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李晓东头一回独立值乘跑夜车。
下午,王家乐送他到站台。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一阵一阵的。东子穿着笔挺的制服,背着挎包,二百斤的身板挺得笔直,就是手心一直在裤缝上蹭。
周玉芹也来送了,往他挎包里塞了个饭盒:“铝盒的,压得实,俩煮鸡蛋,一张糖饼。”
“哎。”东子接过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去吧。”玉芹给他正了正帽子,“注意章程。”
“哎!”
“记住了?”
“记住了。”东子背得滚瓜烂熟,“先礼后兵,章程比拳头快。”
“还有呢?”
“查票先查卧铺,夜里巡车一个时辰一遍,厕所连接处多看两眼。”
“去吧。”王家乐拍拍他的肩膀,“这趟车,是你的了。”
火车开走了。王家乐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心里头说不惦记是假的。可雏鹰总得自己飞,这个道理他懂。
临走前他又把东子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三句。
“头一句,遇上事先张嘴,别先伸手。”
“第二句,人越多越不能急,一车厢眼睛看着呢,你稳住了,理就站在你这边。”
“第三句,”王家乐顿了顿,“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也别一个人上,喊老马,喊乘警长。”
东子一句一句应下来,应完了,嘿嘿一笑:“哥,你比我妈还絮叨。”
“滚蛋。”王家乐笑骂,“车票装好。”
夜车开出四九城,天彻底黑透了。
东子把哥教的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提上信号灯,开始第一遍巡车。硬座车厢里,旅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有打着呼噜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的。
他一节一节地走,查票,看连接处,帮着把过道里的行李码整齐。走到宿营车,列车长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头一趟?”
“头一趟。”
“别慌。”老马说,“夜车就三样事:票、门、人。票查清,门看住,人安顿好。”
“哎。”东子把这话也记下了。
头半宿顺顺当当。到沧州站,上来个抱孩子的妇女,包袱、网兜、孩子,一个人倒腾不过来,票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急得满头是汗,眼圈都红了。
后头的人催,妇女越急越找不着。
东子走过去,先把她的包袱接过来搁在行李架上,又把孩子的小被子往上拢了拢:“大嫂,您别急,先坐下。章程上有,票丢了的,先坐,再找,实在找不着再补,跑不了您。”
妇女将信将疑地坐下。东子陪着她一样一样翻,包袱皮、衣裳兜、网兜底,最后在包孩子的夹被缝里找着了那张票,让汗浸得软塌塌的。
妇女千恩万谢,非要剥个鸡蛋给他。东子摆摆手:“您留给孩子。我兜里有。”
其实他兜里那俩鸡蛋,是玉芹塞的,他一个都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