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威廉的意识

距离核弹洗地还有:5:31:09

G4庞大的血肉主体瘫在高架桥上,两侧触手全部垂落,像被抽掉缆绳的船帆。白霜还在它的表面缓慢融化,冰水混着细胞外液从桥面两侧的排水孔往下淌,滴进旧城区街道上堆积的核打击预警传单上,把“立即疏散”几个字洇成模糊的蓝灰色。然后它的顶部裂开了。

不是触手再生,不是口器张开。是那层覆盖在最上方、被冻得发白的外骨骼板从正中纵向开裂,像一本被翻开的书的硬壳封面。骨板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肌肉,不是腺体,是一张脸。人脸。威廉·柏金左半边脸。他还保留着人类的前额、左眼窝、鼻梁左侧和半边嘴唇。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毛细血管已经在G病毒长期浸润下变成了暗紫色网状纹路。那只左眼是灰蓝色的,虹膜边缘还残留着充血,但瞳孔有反应——它在对焦。

杨兴单膝跪在车顶,撬棍横在膝上,左手按住对讲机。“里昂,别开枪。重复,别开枪——威廉的残余意识正在重新上线。”

“残余意识?G4阶段怎么可能还有意识——”里昂的声音从车尾传来,带着喘,然后是脚步踩在车厢顶棚的金属板上,他爬上来了。他蹲在杨兴旁边,霰弹枪的枪管搁在车顶边缘,没有瞄准,只是架着。

“神经核被破坏后,G病毒对脑干的压制可能松动了。威廉之前被G病毒覆盖的人类神经突触现在暂时恢复了部分传导。”他把系统日志里刚解码的那行文本念出来,“母巢AI判定这是残余意识映射,不是G病毒的拟态。他剩下的时间很少。”

威廉的左眼现在对准了他们。不是G1时那种困惑的歪头,不是G2时那种被病毒驱动着寻找目标的冷血扫描。是一个人在剧痛中努力辨认面前站着谁。他的嘴唇动了。左半边嘴唇可以动,右半边早已被变异组织覆盖,只有左半边的肌肉在极细微地颤抖。然后他发出声音了——沙哑、含混、像声带被砂纸磨过,但每个字都是英语单词。

“痛……为什么……这么……痛……”

里昂握枪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收紧。“他在说话。他还活着——我是说,他的人还活着。”

“不是活着。”杨兴说,“是残留的神经活动。G4的神经核被打掉之后,疼痛信号不再被G病毒分散到全身,而是全部涌入了他的原始人类神经网络。他在承受G4全身损伤和冻伤的全部痛觉,但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应痛苦的肢体。他是被困在自己变成的怪物里,和痛觉单独锁在一起。”

威廉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被变异声带扭曲成气音的呜咽。他可能已经这么痛了很长时间——从为自己注射G病毒并开始转变的那一秒起,所有的痛都在,只是此前被G病毒的运动控制中枢屏蔽在外。现在神经病毒指挥官被敲掉了,所有的痛像溃坝同时涌入这半张脸。

弹幕在这一瞬空前安静。然后慢慢飘出极稀疏的几条:

【他不是BOSS。他是被强制进化的临床样本。威廉留了所有数据,交了所有数据,唯一没交的是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活体记录。神经核不是弱点——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扇后门。他写模型时不敢写,怕保护伞组织知道G病毒可以保留宿主意识。他拼了命藏起的东西,还是让我们看见了。】

【他问“为什么这么痛”——他不是在问我们。他问的是G病毒,问他的老东家老板和斯宾塞写进病毒底层代码的所有错误前提。威廉·柏金一生追求细胞无限进化里的修复——结果自己在标本台上变成了没法永远适应的疼痛标本。这个人最后的问题是一个反问句,没人能答。除非他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