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七夜·灰袍守船(下)

灰袍人看林远。看了三息。“你说这船是死人的。那你知道,你也是死人吗?”他指了指林远的后颈,“你后颈裂了七针。针里有鲸油。油里有火。火里有你姐。你是你姐的尸体。你走到哪,背到哪。你比这艘船更‘满’。这艘船装的是刘福。你装的是你姐。我们两个,一个是船,一个是尸。你有什么资格不要船?”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灰袍人的脚。脚上绑着铁链。

“你说得对。”林远说,“我是尸。你也是。但我是活的尸。我还能走。你也是活的。你还能跳。船是死的。船不能跳。所以船留给你。你跳。船还旧港。你从旧港上来,我带你走。活着的尸,可以一起走。死了的船,只能留在海里。”

灰袍人的手在袖中停住了。铁链在袖子里响了一下。像一条蛇翻了个身。

“我不准你死。”林远又说了一遍。

灰袍人的眼眶在月光里湿了一下。没流下来。

“好。”他说,“我活着。我上你的船。”

灰袍人转身往船尾走。走了三步,停住了。没有回头。他蹲下来,摸船板。从船头摸到船尾。手指在每一道嵌盐的缝里停一下。

“盐进去了。”他说,“不是海盐。是泪盐。刘福走之前,在船上哭了一场。泪掉在甲板上。海风一吹,就白了。我每天摸。摸了二十年。盐不化。因为泪里有人。人没走。人还在盐里。盐在船里。船在旧港。旧港在海里。海在等。我在等。我们都在等。只有盐不等。盐就在那。等不等,它都在。”

“凉了。”他站起来,“船凉了。它知道我要走了。”

然后他蹲下,把自己的裤脚卷起来。小腿上绑着一根铁链。铁链很细,但很重。他把铁链解开,又重新绑紧。

“二十年了。每天解开一次,重新绑一次。怕自己忘了怎么解开。”

他站起来,回头看小厨娘。

“你爹走的那天,在船上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他说:‘照顾好船。船在,我就在。船沉了,你死。船好了,你来暹罗找我。找到了,我把“海”字给你。你拿“海”字,回鸡足山。山脚有第三棵松树。树下有碑。碑上有“影”字。“海”和“影”,两个字。合起来,是我给你们的路。’”

灰袍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片铜钱。正面刻“海”。

“他让我给拿灯的人。灯在沈怀瑾手里。我还没给。现在给你。你带着。到了暹罗,见到你爹,把铜钱给他。他会说:‘你来了。铜钱呢?’你说:‘在。’他拿过去。把‘海’字和‘影’字合上。合上了,路就出来了。路出来了,我就该走了。”

小厨娘接过半片铜钱。铜钱上还带着灰袍人的体温。像一块从海底捞起来的月亮。

“你不走。”小厨娘说,“你跟我去暹罗。你是我爹的徒弟。你是我的哥。哥不送妹,谁送?”

灰袍人看小厨娘。看了三息。然后他向后倒下去。

袖中滑出一截白线。线落进海里。极细。极短。像一根睫毛。

海面没有变化。

没有人看见。

与此同时——

王景弘的船头往西偏了半寸。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脖子轻轻转了一下。

沈映月掌心的铜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