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根坐下后,眼睛快速扫了一圈院子,见只有他们几个人,又看了看陈老五紧绷的脸和廖老实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搓了搓手,努力挤出笑容说:“最近县里事多,王魁他刚入了县学,每天要跟着先生研习经文,还要帮着处理些书院的杂事,一直没空回来。大爷,您老身体还好吧?前阵子听说您有点咳嗽,现在好些了没?”
“好啥好,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了。”林家大爷摆了摆手,拿起旱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咳嗽是好了些,就是这腰,越来越不得劲,晚上总疼得睡不着觉。人老了,就像这院子里的老石榴树,结不动果子了,谁都不爱搭理了。”
王树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听出老人话里有话,赶紧说:“您老别这么说,您是咱水井湾的老寿星,谁不敬重您啊。等过阵子王魁休沐,我让他好好陪您唠唠,他小时候您最疼他,总把攒的糖给他吃,他现在还常念叨着呢。”
“念叨有啥用?人不来,话再好听也填不饱肚子。”陈老五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眼睛瞪着王树根,“王秀才现在是贵人了,哪有功夫陪我们这些庄稼汉说话?不像我们,没本事,就知道守着这穷窝子,惦记着老辈人的情分。”
王树根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陈老五的话堵得说不出来。他确实觉得,自从儿子中了秀才,家里的日子不一样了,来往的也多是镇上、县里的体面人,回水井湾的次数越来越少,跟陈老五这些乡邻的话也淡了。可他总觉得,人往高处走是常理,却没想过,这“高处”和“低处”之间,竟隔了这么深的沟。
廖老实见气氛越来越僵,赶紧打岔:“大爷,我让媳妇蒸了寿桃,晚点给您送过来。老三说他新学了个样式,在凳腿上刻花纹,保准好看又结实。”
林家大爷没接话,只是望着院门口,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更沉,像要把一辈子的心事都叹出来。“罢了,人老了,就别指望那么多了。有你们几个惦记着,就够了。”
日头慢慢往西斜,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八仙桌上,廖老实的鸡蛋、陈老五的酒、王树根的礼盒孤零零地放着,旁边的空地上,还留着几个没被填满的脚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水井湾的日头依旧暖烘烘的,可不知怎么,落在人身上,却总觉得少了点往日的温度。那股子黏在空气里的、让人心里踏实的热乎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在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