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巷

看清来人的瞬间,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是强子!那个以前跟在雷清荷身后,点头哈腰像只哈巴狗的跟班。印象里他专管雷朵集团粤东那片的仓库盘点,总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本卷边的盘点册,见谁都赔笑,连雷清荷身边的保洁阿姨都能指使他跑腿。去年雷清荷在金三角栽了,被警方一锅端时,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就有人说强子连夜卷了仓库里两箱不值钱的洗衣粉,揣着仅有的几千块现金,买了张站票逃回了湘南老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拿着枪?

“小、小雅……”强子的声音像泡在水里的棉花,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湘南口音,每说一个字都裹着口水音,喉结在松弛的颈肉里上下滚动,像只不安分的小耗子。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鞋显然不合脚,鞋尖处挤得变形,鞋帮还沾着点泥点。“我、我找你找了好久……从湘南追到港城,问了雷朵以前的兄弟,才、才知道你在这家酒店……”

他的眼神黏在肖雅身上,像涂了胶水似的挪不开,嘴角还扯着讨好的笑,可当视线扫到我时,那笑意瞬间垮了,换成了种没底气的怨怼——眉头皱成个疙瘩,眼神斜斜地剜着我,像受了委屈却不敢发作的孩子。他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枪口跟着晃了晃,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气:“你怎么跟这种……穿军装的混在一起?你看他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粗手粗脚的,哪、哪配得上你?”说这话时,他还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格子衬衫,仿佛想遮住那圆滚滚的啤酒肚,却反而让松紧带内裤的边缘露得更多了。

肖雅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刚被枪声惊出的慌乱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眉头拧得死紧,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嘴角撇成个难看的弧度,眼神里的冷意比刚才面对枪口时还甚,像在看一堆没人清理的垃圾。“强子?”她的声音里裹着冰碴子,每个字都带着不耐烦,“我听以前的人说,你回乡下承包了个猪圈,天天跟猪打交道,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拿着把破枪装模作样,赶紧放下!别脏了这里的地毯!”

她说着,还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怕强子身上的气味飘过来——确实,强子站在门口没一会儿,一股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劣质肥皂的气味就飘了进来,和套房里残留的檀香、草莓甜香混在一起,变得格外刺鼻。肖雅的手还攥在浴袍口袋里的格洛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没把这个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的旧跟班放在眼里,更多的是被打扰的烦躁。

强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得了帕金森似的,银色左轮的枪身“咔嗒咔嗒”磕着他的大腿,枪口先是晃向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布料被枪身硌出个浅印,他吓得赶紧往我这边偏,喉结疯狂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拔高了两度,却依旧透着股没底气的虚张声势:“我不放!小雅,我、我追你三年了!每个月十五号,我都绕半个城去城西‘香香护手屋’给你买樱花味护手霜——就是你以前说过好闻的那款,塑料管子上印着粉樱花的!你生日那年,我托义乌的表舅给你带镶水钻的发夹,钻子选的最大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你怎么就看不上我?”

他越说越激动,圆滚滚的啤酒肚跟着剧烈起伏,像个充气的皮球,格子衬衫第二颗扣子被崩得凸起,缝线处都拉出了细缝,露出里面汗津津的黄色背心,布料粘在皮肤上,印出一圈圈汗渍。可手里的枪还是没个准头,枪口在我和肖雅之间画着歪歪扭扭的弧线,一会儿指向我的胸口,一会儿又扫过肖雅的肩膀,连他自己都慌得直喘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的油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特意揣着攒的两千块钱,坐二十小时绿皮火车来港城!”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不是委屈,是偏执的不甘心,“火车上挤得没座,我蹲在过道里啃了三袋方便面,脚都肿了!结果一进酒店就看见你跟他在这儿……腻歪!他一个当兵的能给你什么?天天风吹日晒的,手上全是老茧,哪像我——我能每天给你买两杯珍珠奶茶,加双份珍珠、双份奶盖,你想喝热的我给你捂在怀里,想喝冰的我给你揣在冰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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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雅猛地从沙发后面站出来,穿堂风从套房敞开的阳台吹进来,掀起她黑色真丝浴袍的下摆,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肩头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晨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那是昨夜没睡好,又被强子搅得烦躁的痕迹。她眉头拧成个死结,眉心的竖纹能夹死一只蚊子,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尖锐又冰冷:“强子,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早就告诉你,我对你没半点意思!你送的樱花护手霜,闻着像兑水的洗洁精,我转身就扔给保洁阿姨了;那镶水钻的发夹,钻子掉了一半,low得像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垃圾,我拿到手当天就扔进垃圾桶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浴袍的腰带晃了晃,露出腰侧那道浅疤的边缘,“我从英国回来,只想安安静静过几天没人管的日子,不想再跟雷朵的人扯上关系,更不想看到你这种像牛皮糖似的黏人苍蝇!”

“恶心?”强子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腮帮子气鼓鼓地鼓着,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却还是没敢冲上来,只把枪又往我胸口顶了顶,枪口都快碰到我的睡衣了,“我、我为了你才敢拿枪的!昨天在码头碰到雷朵以前的兄弟,他说你被这个当兵的胁迫了,身不由己!我特意找黑市买了这把枪来救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还骂我恶心?”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破了的风箱,眼神里的委屈渐渐被疯狂取代,攥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暴得更粗了。“反正……反正我也得不到你了!”他嘶吼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却还是不敢看肖雅,只死死盯着我,“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要么我们三个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他猛地闭上眼睛,像是怕看到开枪的画面,手指狠狠往扳机上扣——可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枪身歪了歪,子弹最终还是没打出来,只听得“咔嗒”一声空响,吓得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睁开眼时,脸上的疯狂又变成了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却还硬撑着不肯放下枪。

强子闭着眼嘶吼着扣下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手腕的颤抖根本没停——子弹“咔嗒”一声擦着我的肩头飞过,狠狠钉进米白色的沙发扶手里,海绵屑子像被风吹起的雪花,簌簌地溅出来,粘在我的睡衣上,还钻进了我的领口,痒得我后颈一紧。

我瞳孔瞬间缩成针尖,部队五年格斗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瞬间被激活。几乎是子弹入木的同时,我左手猛地推开肖雅——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浴袍的下摆扫过地毯上的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响。同时,我的右腿以最快速度屈膝抬起,脚背绷直,像根绷紧的钢条,脚尖精准地踢在强子握枪的右手腕内侧“麻筋”上。

“哎哟——!”强子疼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猪,惨叫一声,手腕瞬间软了下来。银色左轮“哐当”一声砸在米白色羊毛地毯上,在厚厚的绒毛里砸出个浅坑,又顺着地毯的坡度滑出去老远,撞在墙角的落地灯底座上,发出“咚”的轻响。他捂着右手腕蹲在地上,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梗着脖子嘴硬:“你、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像头被激怒的笨拙家猪,连手腕的疼都忘了,双手死死抓住我的睡衣衣领——布料粗糙得像砂纸,刮得我脖子上的皮肤生疼,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掐得我锁骨处火辣辣的。紧接着,他攥起右拳往我脸上砸来,可那拳头全是松软的肥肉,挥出去时带着股憨劲,没等碰到我,就因为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啤酒肚晃得像个摇摆的皮球。

我偏头轻松躲开他的拳头,同时左手闪电般扣住他的右臂——他的胳膊粗得像根灌了水的麻袋,皮肤油腻腻的,沾着层薄汗。借着他往前扑的惯性,我身体往左侧猛地一旋,腰腹发力,像拧麻花似的带动他的手臂往反方向转——这是部队格斗术里的“卸力旋身”,专门对付这种没章法的蛮劲,能顺着对手的力道把他带得失去重心。

强子果然没料到这一招,“啊”地叫了一声,重心彻底失控,往前冲了两步,圆滚滚的啤酒肚“咚”的一声狠狠撞在黑檀木茶几上。茶几被撞得晃了晃,上面的骨瓷果盘“哗啦”翻倒,剩下的几颗草莓滚了一地,鲜红的果肉在米白色地毯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红痕,像溅落的血滴。有一颗草莓还弹到了他的后脑勺上,顺着他油腻的头发滑下来,沾了点灰,落在地毯上。

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趁他撞得晕头转向的瞬间,快步绕到他身后。双腿屈膝,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腰——他的腰全是松软的肥肉,隔着格子衬衫都能摸到那层厚厚的脂肪,硌得我的膝盖骨生疼,像缠了团温热的棉花,半点着力点都没有。我只能调整姿势,右腿勾住他的左腿脚踝,防止他挣扎时摔倒,同时右臂从他腋下穿过,手肘死死顶住他的咽喉,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臂小臂,像拧螺丝似的猛地发力收紧。

小主,

这是巴西柔术里的“断头台”锁技,利用手臂的杠杆原理挤压对手的颈动脉和气管,能在三秒内让对手缺氧失神,是近距离缠斗里最致命的技巧之一。强子的脖子很粗,全是松弛的肉,我的手肘顶进去时,能感觉到他喉结在皮肤下疯狂滚动,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小臂上,带着股混杂着烟味和汗味的酸臭。

“呃……放、放开我……我错了……”强子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似的剧烈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抓挠着我的右臂——指甲缝里还嵌着乡下田埂的黄土,蹭在我小臂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淡红的划痕,混着他手心的油腻汗渍,黏腻得让人恶心。可他的力气软得像团棉花,抓挠更像是无力的扑腾,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只能徒劳地蹬着腿。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猪肝色,再到发紫,血管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像要炸开似的。嘴唇抿成紫黑色,嘴角溢出细小的白沫,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吸不进多少空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像破旧的风箱被反复拉扯,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气管摩擦的钝响。原本怨怼的眼神早被纯粹的恐惧取代,瞳孔放大,死死盯着肖雅的方向,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糊了满脸,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小雅……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买十杯奶茶,加三份珍珠,全放糖……不,放双份奶盖!我还去给你排队买城西的桂花糕,天天买!”

我没松手。手臂保持着发力的姿势,能清晰感受到他颈动脉在我手肘下从剧烈搏动到逐渐微弱,喉结的滚动越来越慢,挣扎的动作也从疯狂扑腾变成了轻微抽搐——他的双腿还在蹬着地毯,却连掀起绒毛的力气都没有,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直到他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脑袋歪向一边,我才缓缓松开手臂。强子的身体像袋卸了力的面粉,“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米白色羊毛地毯上,在绒毛里砸出个深深的凹陷。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却没了半点神采,瞳孔涣散成一片灰白,眼白翻着,透着死寂的空洞;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泛着青紫色,嘴角的白沫已经干了,结成细小的痂。脖颈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勒过的绳子印,皮肤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僵硬,摸上去像块被扔在雪地里的冷猪肉。

我跌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其实没费多少力气,可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右臂上沾着层强子的油腻汗味,混着他指甲缝里的黄土味,还有他身上那股劣质洗衣粉的廉价香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钻进鼻腔里,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我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手臂,却越蹭越黏,那股味道像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视线落在强子的尸体上,心里没有半分杀死敌人的痛快,只有一种莫名的恍惚,像被人用闷棍打在了后脑勺,嗡嗡作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刚才的发力还泛着青白,掌心的旧疤被指甲抠得渗出血珠,鲜红的血滴落在地毯上,和刚才草莓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果血,哪是人血。

我曾是缉毒军人,新兵连的第一天,邓班就拿着国旗对我们说“军人的天职是保护百姓”,我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在金三角追毒贩时跑断了腿也没喊过累,在橡胶林里为了救村民挨过刀也没后悔过。可现在,我却在奢华酒店的套房里,用部队教的杀人技巧,杀了个懦弱油腻的跟班——他或许很讨厌,很偏执,可他甚至连枪都握不稳,连真正的威胁都算不上。

老周的警牌还在胸口焐着,冰凉的金属硌着我的肋骨,像在无声地质问。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是背弃了誓言的逃兵?还是双手沾血的刽子手?刚才强子求饶时的恐惧眼神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和我曾经救下的那些村民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刺得我眼眶发疼。

地毯上的草莓还在渗着汁液,强子的尸体僵在那里,空气里的硝烟味、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变得格外刺鼻。我靠在沙发腿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水晶吊灯,只觉得荒谬又无力——明明是为了查明老周的死因才混进雷朵,可现在,我却越来越像他们,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复仇,还是在沉沦。

“别愣着了。”肖雅的声音突然从茶几边传来,像淬了冰的锥子,“噗”地扎破我脑子里的混沌。我僵硬地抬头,看见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涂着透明甲油,沾着两根草莓绒毛,却丝毫不影响她步态的利落。她弯腰捡起那把银色左轮,指尖捏着枪柄最边缘,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块沾了灰的抹布。

茶几上放着张折叠的纸巾,是昨夜我擦汗用的,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檀香。她抽起纸巾,裹住枪身,从枪口往握把方向反复擦拭——动作快而机械,连防滑纹里的污垢都没放过,纸巾很快吸满了强子的汗渍,变得皱巴巴的。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尖,把脏纸巾扔向垃圾桶,抛物线没算准,纸巾落在了强子的脚边,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像泼出来的冷水:“把他拖到卫生间去,别让血渗进地毯里——这羊毛毯可贵着呢。我打电话给花粥,让她派清理队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松口气,全被这死胖子搅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