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崖边雨,未归人

雨砸下来时,带着种劈开空气的锐。

起初只是三五点凉,像谁从云缝里撒下的碎冰,砸在钢盔上是“嗒”的脆响。那声响混在橡胶树燃烧的“噼啪”里,轻得像远处孩童弹玻璃珠,一下下敲在耳廓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可不过半分钟,西北方的乌云突然鼓胀起来——那云原是灰蒙的,此刻却像被生生撕开的墨囊,浸了浓墨的破棉絮般的云絮里,“哗”地泼下整道水幕。不是雨丝,是成股的水,带着劈开空气的锐劲,“啪”地砸在焦黑的芭蕉叶上,又“啪”地弹起半尺高的水花。水花里裹着未熄的火星,在半空凝成细小的白烟,刚要飘升,又被更密的雨打湿,沉甸甸坠在枝头,像谁在焦黑的枝桠上挂了串透明的泪,颤巍巍地晃。

火舌被这急雨浇得矮了半截,却偏不肯低头。橙红的焰苗在雨里蜷着腰,却始终不肯折颈,依旧执拗地往湿冷的树干上舔。每一次舔舐都带着“嘶啦”的响,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汽,裹着橡胶燃烧的酸腥味——那味里混着焦糊的草木腥,像被揉碎的铁锈,顺着风往人肺里钻,呛得喉头发紧。

脚下的红土早被泡得发胀,湿黏的红土裹着焦黑的碎叶,脚踩上去“咕叽”陷下半寸。泥里还裹着暗红的血渍,是刚才战斗时溅落的,被雨水泡得发涨,在泥里洇开,像被冲淡的朱砂,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到了岩缝边,积成小小的池,雨点击打水面,溅起的涟漪里漂着半片烧卷的迷彩布,布角还留着弹孔的焦痕,在水里一沉一浮,像只断了翅膀的蝶。

雨还在往下泼,打在钢盔上是“咚咚”的闷响,打在燃尽的树桩上是“啪啪”的脆响,打在每个人的肩甲上,是透骨的凉。只有那火,还在雨里倔强地亮着,焰苗忽明忽暗,映得周围的红土时明时暗,像这片刚被血洗过的林子,在雨里喘着粗气。

风是从峡谷口钻进来的,带着股凿冰似的冷。那不是寻常的凉,是裹着峡谷底的寒雾、混着碎石缝里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的冰碴子味——深吸一口,鼻腔里像被塞进把碎玻璃,连带着牙床都泛酸。

它不直着吹,偏要斜斜地卷着雨水抽过来。雨珠被风揉成了细针,带着棱角往脸上扎,抽在颧骨上是“啪”的脆响,刮过眉骨时像钝刀在割,火辣辣的疼里裹着麻,恍惚间总觉得脸皮要被掀起来,渗出血珠似的。

掠到燃烧的树桩时,风突然拐了个弯。那些被烧空的树洞像无数张开的嘴,风钻进去打了个旋,先挤出细得像丝线的“嘶嘶”声,接着沉成“呜呜”的哭嚎——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层层叠叠的涩,裹着未熄的烟絮从焦黑的树洞里滚出来,贴着地面往岩缝里钻,听得人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总觉得暗处真有无数双眼睛,正隔着烟幕望过来。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些没烧透的橡胶树。黑黢黢的树干上,焦裂的缝像被巨斧劈开的伤,边缘卷着焦脆的炭屑,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乳白的胶汁从裂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那胶汁不是清的,是乳白里泛着淡褐的稠,像搅了灰的浆糊,顺着树干的沟壑蜿蜒,在树脚积成小小的池,黏糊糊的,泛着层油亮的光。

有人不小心踩上去,靴底立刻被粘住,抬脚时“滋滋”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扯着。低头看,胶汁正顺着靴纹往上爬,扯出细韧的丝,混着焦灰的浊白在红土里晕开,倒真像谁掉在地上的眼泪,被踩碎时发出涩涩的响,缠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风还在刮,裹着雨,裹着烟,裹着橡胶树的腥甜和树桩的哭嚎,在这片刚被火燎过的林子里打着转,像要把所有的疼和冷,都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风裹着雨往人骨头缝里钻时,邓班的吼声突然炸开:“快!把李凯移到岩缝!”

那声音没等传开就被雨撕碎了——豆大的雨珠砸在他钢盔上,把吼声切成一段段的,混着泥水的重音砸在泥地里,倒像谁在着急地用石头敲地面。他半跪在红土里,膝盖陷进半寸深的泥沼,红土混着刚才没擦净的血渍,在裤膝处凝成暗褐的硬块。急救包被雨水泡得发胀,胶带边缘卷着毛边,他抖着手指扯出一截,往李凯大腿的伤口上贴时,黏性早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

“嘶——”胶带刚沾住带血的裤布,就被他用力一扯,血浸透的布料瞬间黏在皮肉上,硬生生撕下细血丝来。李凯的身子猛地一抽,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痛呼漏出来。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的肌肉块块绷紧,像块被攥紧的铁;额角的青筋暴得老高,不是一根两根,是纵横交错的好几道,像刚从泥里翻出来的蚯蚓,在湿漉漉的皮肤下游动,每根都绷得快要裂开。

旁边的机枪早倒了,木质枪托磕在岩块上,还留着道新痕。枪管却还泛着残热,未散尽的白烟裹在雨里,顺着散热孔“丝丝”往外冒,一遇冷雨就凝成细小的白雾,在枪口打着旋儿。最扎眼的是准星——不知何时挂上了片焦黑的芭蕉叶,叶片边缘卷成炭,中间还破着个弹孔,像只被打穿翅膀的虫,就那么歪歪地挂着,被风吹得轻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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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班又往伤口上压了层纱布,指尖按下去时,能摸到纱布下皮肉的起伏,血很快渗出来,在白纱布上洇开朵暗红的花。“忍忍。”他的声音压得低,雨水顺着帽檐往嘴里灌,混着血腥味往下咽,“到岩缝就好了。”

李凯还是没吭声,只是攥着泥地的手更紧了,指节抠进红土里,带出些细碎的石子。风卷着雨又扫过来,打在他脸上,混着额角的冷汗往下淌,可他望着邓班按在伤口上的手,眼神里没别的,只有股“赶紧走”的狠劲,像头被打伤却不肯低头的狼。

傣鬼半跪的膝盖陷在泥里,红土混着雨水漫过裤膝的破洞,沾在他磨出老茧的皮肤上,凉得像贴了层冰。他左手的虎口死死抵着香客后背的弹孔,指缝里不断渗出暗红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珠,又被雨水冲散,晕成淡淡的红雾。那弹孔比想象中深,指尖能摸到破碎的皮肉在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翼在最后挣扎。

香客的脸侧贴在湿泥里,颧骨抵着块碎石,压出道青白的痕。他的皮肤白得发透,不是健康的瓷白,是像被雨水泡了整夜的草纸,连耳后的毛细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像张绷得太紧的网,随时要裂开。嘴唇泛着青黑,嘴角挂着半泡未咽的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嗬嗬”的响,胸腔起伏得像片被风吹动的枯叶,稍不留意就要彻底沉下去。

他怀里的作业本被攥得变了形,牛皮封面泡得发胀,边角卷成波浪,像被揉皱的荷叶。纸页间渗进的血渍被雨水泡得发涨,顺着页缝往下洇,把原本浅粉的海棠图案晕成紫黑——最外层的花瓣已经模糊成一团,中间的花蕊却还能看清针脚,那些绣线原是胭脂红,此刻被血浸透后沉成暗褐,像无数条细蛇顺着纸纹爬,把每片花瓣都缠得紧紧的。有几滴新鲜的血正从香客的指缝渗进纸页,在“海棠”的根部积成小小的红珠,慢慢晕开,像在给这朵将死的花最后添上点颜色。

“撑住。”傣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掉,喉结滚动时能看见他咬紧的牙关。右手捏着止血带在香客上臂绕了三圈,尼龙带被雨水泡得发滑,他用牙齿咬住一端,双手猛地用力拉紧,金属扣“咔”地嵌进卡槽,发出清脆的响。香客的身子突然剧烈一颤,像被电击中似的,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攥着作业本的手瞬间蜷成拳,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纸页,连指腹的老茧都被血泡得发亮。但他没哼一声,只有喉间挤出半声极轻的气音,像风中残烛最后跳的一下火苗。

我捏着那本烤焦的账本时,纸页边缘的焦脆碴子蹭在掌心,像捏着把碎玻璃。防水袋的拉链刚拉到一半,就被半片焦纸卡住了——那纸原是账本的扉页,被火燎得只剩窄窄一条,边缘卷成炭黑色,硬得像块碎铁片。我用指甲抠了两下,焦纸“簌簌”掉渣,混着掌心的汗粘在拉链齿上,涩得拉不动。雨丝斜斜打在脸上,不是细密的凉,是像无数根细针往眼眶里扎,疼得我不住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滚进眼里,涩得视线都发花。

抬头时,乌云低得像要压到橡胶树的顶梢,灰黑的云絮像被揉皱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边缘镶着圈银亮的光——那是闪电在云层后滚动的痕迹。忽然“咔”的一声脆响,一道银蛇猛地劈开云团,瞬间把整片林子照得煞白。就这一刹那,我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没被炸毁的橡胶树歪歪扭扭地立着,焦黑的树干像举着残臂的鬼,断枝上还挂着烧卷的树皮,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地上的弹壳、碎骨、半截机枪管,全被这白光镀上层冷色,连泥里的血渍都亮得刺眼。

闪电刚灭,雷声就“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耳膜发疼。乌鸦群被惊得在云下乱撞,“呱呱”的叫声被雨撕成碎片,高一声低一声地搅在风里,像有无数人在暗处哭嚎。有几只乌鸦贴着树梢飞,翅膀扫过雨幕时,投下的黑影在湿泥地上一闪而过——那影子又瘦又长,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谁的魂灵被雨打散,刚要聚拢又被风扯成烟。

我终于把拉链拽到底,“咔嗒”一声锁死。防水袋里的账本硌着小腹,硬邦邦的,像揣了块烧过的砖。雨还在往下泼,打在钢盔上是“咚咚”的闷响,打在远处燃烧的树桩上是“滋滋”的轻响,而头顶的乌云还在翻滚,像有无数只手在上面搅动,随时要把这片林子彻底吞没。

峡谷那头突然炸开一阵躁响,不是风刮树叶的“沙沙”,是活物奔逃的慌——像有只无形的手搅翻了整个林子。

最先冲出来的是只麂子,灰棕色的皮毛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惊得竖起耳朵,蹄子“嘚嘚”踩过碎石坡,小石子被踢得“叮叮”乱跳。它慌不择路,侧肩狠狠撞在灰岩柱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岩缝里的积水“哗啦”往下掉。那一下撞得它趔趄着歪了歪头,前腿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个滑,却不敢停,转身又往密林钻,尾巴夹得紧紧的,像块被风吹动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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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三只野兔“噌”地窜过灌木丛,灰扑扑的身子像团闪电,带起的泥水混着腐叶的黑渣,“唰”地溅在半人高的蕨类上,叶片被打得“簌簌”抖。有只兔子慌得撞在树桩上,翻了个滚,又立刻蹦起来,耳朵贴在背上,连滚带爬地往更深的草丛钻,消失前还“噗”地喷出个泥水屁,惊得周围的虫豸“窸窣”乱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缝里滑出来的蟒蛇。碗口粗的身子裹着层湿冷的黏液,青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湿冷的光,鳞片蹭过灰岩的“沙沙”声里,裹着股腥甜——不是普通的蛇腥,是混着石缝里的霉味、带着点血腥的腻,像刚拖过腐肉。它的头贴着地面,吐着分叉的信子,却没抬头看周围,径直往密林深处钻,身体碾过的腐叶发出“咯吱”的响,像条被风吹动的黑绸带,慌得连挡路的树枝都懒得绕。

“邪门的雨。”

阿江的声音从身后钻出来,混着他挪步的“咯吱”响。他右腿膝盖往外撇着,裤腿在膝盖处磨出个破洞,露出的皮肉青肿着,每挪一步都带着骨头摩擦的钝响,裤脚磨过脚踝的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拖出淡红的痕,像条跟着他的小蛇。

他的钢盔歪在左边,帽檐压着眉骨的旧疤——那道疤是去年在红土坡被砍刀划的,此刻正往外渗血,雨水顺着疤沟淌,在下巴尖凝成豆大的水珠,“啪嗒”砸在胸前的弹夹袋上,把军绿色的帆布洇出个深色的点。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三角巾的白被血浸得发暗,袖口的血渍正顺着布纹往腋下爬,像朵在雨里慢慢开的红山茶。

“少了两个新兵,刚才清点时还在……”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雨珠,往密林深处瞥的那一眼,眼尾的肌肉抽了抽。雨幕里的树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晃得像挥舞的手臂,真像有人猫着腰在动,“红土坡的雨从来没这么急,哪是下雨?分明是有人站在云上头,往咱们头顶泼冰水。”

风卷着雨又扫过来,打在阿江没戴钢盔的右耳上,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左边偏了偏头,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只剩紧抿的嘴角在雨里发白——那是疼的,也是怕的。

防水袋贴在小腹上,被雨水泡得发沉,里面的账本棱角分明地硌着皮肉,像揣了块没磨平的青石。我下意识往下按了按,指尖触到袋面的水珠,凉得像贴了层薄冰。袋里露出的半页蓝布角被雨水浸得发暗,却偏生蓝得扎眼——不是洗旧的灰蓝,是像被红土坡的靛蓝草反复染过的浓,针脚处的白线泡得发胀,露出几缕没染透的棉絮,在灰黑的雨幕里,像块没被硝烟熏过的天。

视线越过斜斜的雨线望向石林,那些灰黑色的灰岩柱在雨中泛着冷光,像被磨亮的铁锭。岩缝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积着经年的湿苔,偶尔有雨珠坠进去,传来“叮咚”的回响,倒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正透过缝隙往外看。岩壁上还留着弹痕,焦黑的边缘挂着水珠,像在淌泪。

忽然有“沙沙”声从石缝里钻出来,一只棕褐色的松鼠窜了出来。它的尾巴蓬松得像团湿棉絮,沾着青苔的碎末,扫过岩壁时带起层薄薄的灰,混着潮湿的霉味——那味里有腐叶的腥、石缝的潮,还缠着股没散尽的硝烟呛,像这片刚被炮火啃过的林子,正捂着伤口喘粗气。松鼠没敢停,后爪蹬着湿滑的岩石,“噌”地窜上旁边的橡胶树,蓬松的尾巴在雨里甩了甩,转眼就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只留下几片被碰落的焦叶,在雨里打着旋儿往下飘。

头顶的“嗡”声起初很轻,像远处闷雷滚过,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钻骨的震颤,不是雷声的空泛,是金属转动的沉,像有无数齿轮在云层后咬合,震得耳膜发麻。我仰头时,雨幕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掀得倾斜——不是风的软,是带着棱角的硬,像只巨手从云里伸下来,狠狠推了把雨帘。

两道黑影破开乌云的瞬间,我看清了——是武装直升机。铁灰色的机身裹着雨雾,旋翼转动的“呼呼”声压过了雨声,卷起的狂风“呼”地扑下来,地上的积水被吹得往一边涌,像条突然翻身的银蛇;焦黑的碎叶、弹壳、半片迷彩布被卷得漫天飞,“哗啦啦”撞在岩柱上,发出“噼啪”的响。有片烧卷的芭蕉叶擦着我的钢盔飞过,边缘的炭屑蹭在盔面,留下道黑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了下。

“是武装直升机!”

李凯的吼声像块烧红的铁,“哐当”砸进雨幕。他的脸贴着湿泥,下巴沾着红土,听见轰鸣时猛地绷紧了身子,右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大腿的伤口像被撒了把盐,刚使上劲就传来“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回泥里,溅起的泥水“啪”地糊在脸上,连带着额角的青筋都暴得更凶,像要从皮肤里蹦出来。

“洛红的人!狗娘养的!”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混着泥星子溅在旁边的机枪上。那挺重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烟,被雨水浇得“滋滋”响,枪身的红布条浸得透湿,贴在金属外壳上,像条渗血的蛇。李凯的左手死死攥着泥地,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石子,眼里的红血丝烧得厉害,盯着直升机的方向,牙咬得咯咯响,连嘴唇都咬出了血痕——那是恨,是疼,更是被摁在地上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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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直升机侧门的舱板“哐当”一声被液压杆顶开,两挺改装过的重机枪像两条黑蟒猛地探了出来。枪管上还留着上一场扫射的焦痕,散热孔里卡着半片焦黑的芭蕉叶,枪口的螺旋纹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在雨幕里晃出两道阴森的光——那光不是反射的天光,是金属本身浸过血的寒,看得人后颈汗毛直竖。

“哒哒哒——”

机枪的嘶吼瞬间撕裂雨幕。不是清脆的响,是裹着硝烟的沉,每一发子弹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嗖嗖”地划破雨线,像无数把小刀子从天上扎下来。最先落地的一批子弹砸在红土里,“噗噗”的闷响连成一片,溅起的泥花足有半人高,混着没烧尽的炭屑和暗红的血渍,在半空凝成浑浊的雾,又被急雨打落,在地上淌出条条歪斜的痕。

离我不过三米的橡胶树突然抖了一下。不是风刮的晃,是被子弹扫中的震颤——树干中段先爆出一片木屑,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把,接着“咔嚓”一声脆响,整棵树从中间裂成两截。断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被撕裂的木质纤维像惨白的筋络,带着乳白的胶汁往外涌。燃烧的树冠失去支撑,“轰”地砸在地上,火星混着雨水溅了我一身,有几粒烫得像火炭,钻进钢盔和衣领的缝隙,在脖子后面烙下针扎似的疼,我下意识缩颈时,又有片带着火苗的树皮擦过耳尖,焦糊味顺着耳道往里钻,呛得人想咳嗽。

“找掩体!”

邓班的吼声被机枪吞了大半,只剩半截嘶哑的尾音在雨里飘。他的军靴在泥里碾出个深坑,右手像铁钳似的扣住李凯的战术背心,发力时小臂的肌肉贲张,把李凯往岩缝方向拽了半米。李凯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泥痕,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抓着邓班的胳膊,生怕自己掉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流弹擦过邓班的左臂。不是直接穿透的灼,是带着旋转的刮——子弹的边缘切开迷彩服的布料,带起一缕血线,“唰”地涌出来,不是零星的滴,是成股的淌,顺着肘弯往下流,在他拽着李凯的手背上积成小小的血珠,又滴在泥里,拖出条鲜红的痕,像条跟着他们移动的小蛇。

“吉克阿依!带香客进溶洞!快!”

邓班的声音更哑了,额角的青筋暴得像蚯蚓,却没低头看伤口,只是用肩膀顶着李凯往岩缝里塞。他的钢盔早被流弹擦过一道痕,边缘卷着毛边,雨水顺着盔檐往眼里灌,他却连眨都没眨,视线死死盯着香客的方向——那里的傣鬼正半跪着托住香客的后背,香客怀里的作业本被血泡得发胀,露出的半角海棠图案在雨里忽明忽暗。

子弹还在“嗖嗖”地往下砸。离岩缝不远的灰岩被扫中,“当当”的脆响里迸出无数碎石,有块指甲盖大的石片擦过我的脸颊,带着雨水的凉和岩石的糙,在颧骨上划出道细痕,血珠瞬间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珠,砸在胸前的弹夹袋上,洇开个小小的红。

我猫腰往石缝挪时,看见邓班的血正顺着李凯的战术背往下流,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滩。他还在吼,还在推,左臂的血把半边袖子浸成了暗褐,可那双拽着战友的手,却稳得像钉在红土里的桩。直升机的机枪还在嘶吼,子弹砸在岩缝边缘的“噗噗”声像在敲鼓,而邓班吼出的那半句话,早被枪声和雨声撕成了碎片,却像道无形的光,逼着每个人往活的方向钻。

我脊背弓得像块被雨泡软的虾米,膝盖弯成九十度,每一步都踩着腐叶堆里的碎枝,发出“咯吱”的轻响。防水袋被右手攥得变了形,聚乙烯外壳被雨水泡得发潮,边缘磨出的毛边蹭着掌心的老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勒出几道红痕——那里面是烤焦的账本,边角的蓝布角隔着袋子硌着掌心,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子弹“嗖嗖”地擦过耳边,带着破空的锐响,离得近时能听见弹头旋转的“嗡嗡”声,像无数只马蜂在头顶盘旋。身后突然传来“噗嗤”一声脆响,是芭蕉叶被击穿的动静——半人高的阔叶瞬间绽开个铜钱大的破洞,乳白的汁液顺着破口往外涌,混着雨水往下淌,像被戳破的脓包。我猛地矮身,肩头擦过棵橡胶树的气根,那些垂落的灰白色气根挂着焦黑的碎末,蹭在迷彩服后襟,“沙沙”地像有虫在爬。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睫毛上积着的水珠滚进眼里,涩得视线发花。远处的景象像隔着层磨砂玻璃,晃得人头晕——傣鬼正半蹲在泥里,左手抄着香客的膝弯,右手死死托着他的后背,两人的影子在雨里拧成一团。他左臂的止血带不知何时滑到了肘弯,尼龙带松松垮垮地晃着,暗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啪嗒”落在香客后背的作业本上。那血珠在泡胀的纸页上慢慢晕开,像朵小小的红梅,正往边角的海棠图案上爬,把原本紫黑的花瓣染得更沉。

阿江背对着我们堵在岩缝口,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他右手攥着枚烟雾弹,铝制外壳被雨水浇得冰凉,拉环已经扯开,“哧哧”的白烟从弹体里冒出来,却被急雨浇得有气无力,像条垂死的蛇吐着信子,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雾团。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后背的迷彩服上瞬间绽开朵红——不是淡粉的渗,是暗红的涌,血珠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淌,在腰侧积成小小的滩,又顺着裤缝往泥里钻,把军绿色的布料染成深褐,像朵被雨打蔫的红山茶。他却没动,只是把烟雾弹往岩缝里塞了塞,仿佛后背的疼只是被雨浇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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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班的身影在雨幕里忽明忽暗。他半跪在块灰岩后,步枪的枪托死死抵着锁骨,射击时的后坐力让他肩头猛地一颤,“咚”的闷响隔着雨都能听见。黄铜弹壳从抛壳窗弹出来,划着弧线“叮叮”落在泥里,溅起的水花沾在他的裤腿上。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往下淌,滴在枪管上,顺着散热孔往里渗,发出“滋滋”的轻响。每开一枪,他的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粗重的喘息里裹着硫磺的呛味,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喷鼻息。

子弹还在“噗噗”地往红土里钻,溅起的泥花混着火星往身上扑。我猫着腰钻进石林的缝隙时,听见邓班又吼了句什么,声音被枪声撕得零碎,却像根鞭子,抽得每个人都往掩体里缩——在这片被机枪撕开的雨幕里,活着的每一秒,都像从死神指缝里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