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地突击

他调试瞄准镜的动作极慢,每转半圈调焦轮,就停顿两秒,仿佛在听镜片里的风。镜面上,800米外的哨塔轮廓渐渐清晰,能看见塔顶飘着的红布角,在虚拟视野里像块流血的伤口。我的观察镜十字准星套住那块红布时,听见傣鬼的喉结滚了滚,指腹在扳机护圈上顿了顿——那里有个半月形的凹痕,是无数次扣动扳机磨出来的,比任何勋章都更能说明他的准头。

邓班的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圈,突然伸手拍了拍傣鬼的枪托:"那挺马克沁的冷却筒漏了,上次打靶时每十发就会卡壳。"他的指尖在"10发"的位置敲了敲,声音里突然带了点温度,"别跟它较劲,等卡壳的空当再动手——鹰嘴崖的石头硬,你们的命更硬。"

最后个字落地时,傣鬼正把瞄准镜的倍率调到最大。镜筒里的红布突然晃了晃,像被风拽了把,他的呼吸猛地顿住,我看见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头蓄势的豹。观察镜里,800米外的哨塔阴影里,有个黑黢黢的东西在动——是枪管,正缓缓转向鹰嘴崖的方向。

吊扇的风突然变急,吹得地图边角"哗啦"作响。傣鬼的拇指离开了扳机护圈,按在枪身的防滑纹上,那里的橡胶已经磨白,露出底下的金属,像块被岁月啃过的骨头。他没再说话,但我知道,那声"明白"里藏着的,是比任何誓言都更重的东西——就像他枪托上刻的"稳"字,笔锋里嵌着的,全是子弹喂出来的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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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的军靴在作战室地板上碾出半圈浅痕,他抬手按了按腕表——银灰色表带在晨光里划出道冷光,表壳边缘磕出的细痕里还嵌着去年演习的泥垢。表盘玻璃反射着地图上的红圈,指针正卡在五点四十分的位置,秒针跳动的“咔嗒”声,在寂静里像把小锤子敲着每个人的耳膜。

“出发时间:十分钟后。”他的拇指蹭过表冠,那里磨得发亮,“突击车在营区东门口待命,到三号界碑下车,剩下的路徒步渗透。”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引擎的轰鸣,是突击车预热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带着股柴油味飘进作战室,混着地图的油墨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李凯往机枪里压最后段弹链的手顿了顿,金属碰撞声突然轻了。连长的目光扫过我们,指尖点在腕表的玻璃上:“记住攻击时间——七点整,分秒不差。”他的指甲在“七”字对应的刻度上划了道线,“矿道里的雾比营区浓,像融化的牛奶,能遮住枪管反光,但也会粘在瞄准镜上。”

“天亮前必须撤出矿道。”他突然提高声音,军靴跟在地面磕了下,震得墙角的弹药箱都动了动,“那边的雾到日出会散,快得像被太阳吸走——雾散之后,山脊上的岩石会反光,你们的迷彩服在望远镜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暴露目标,等于给匪帮的机枪当活靶。”

杨文鹏往战术背心里塞拆弹钳的手停了停,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晨光——那光已经开始发白,离日出不远了。吉克阿依正把红外探测器的电池扣按紧,“咔”的声轻响,在连长的话里显得格外清晰。

连长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机身裹着层防滑胶,边角磨出了白茬,是常年攥在手里的痕迹。他拨号时,指节因用力泛白,骨突抵着胶套,像要把按键按进机身里。“1号指挥车在三号界碑西侧待命,”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保持通讯静默,只有人质遇袭或遭遇重火力,用加密频道‘山鹰’呼叫。”

电话按键的“嘀”声里,我看见他腕表的秒针又跳了五格。阳光从作战室的窗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金线,正慢慢爬上邓班的战术靴——那靴子的鞋带系着双环结,是老山战场传下来的系法,说能在紧急时三秒解开。

“还有八分钟。”连长把电话往桌上拍,听筒撞在机身上发出闷响,“检查装备,弹夹满上,急救包放在顺手的地方。”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我们,落在磁吸板的姓名牌上,那些金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记住,带人质回来,也把自己带回来。”

突击车的引擎又吼了声,像是在催。李凯扛起机枪往门口走,枪托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响,却没人回头——每个人都在算时间,从营区到三号界碑的车程是十七分钟,徒步到鹰嘴崖需要四十二分钟,留给我们检查装备的时间,只剩下七分钟了。

突击车的车门被李凯的机枪撞得“哐当”一响,震得门框上的漆皮簌簌往下掉。他扛着枪往车上挤时,枪管扫过车门的防撞条,那里还留着上次演习时的弹痕,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铁皮。机枪的散热孔里卡着片枯叶,是刚才从作战室跑出来时卷进去的,此刻随着车身晃动,在孔里扑棱棱地响。

杨文鹏正蹲在车边,给吉克阿依演示拆弹剪的用法。他捏着剪柄的手指关节突出,像老树根,剪刃张开时,月牙形的豁口对着晨光,能看见刃口磨出的银线——那是1998年抗洪时,铁丝在上面刻下的印记。“剪绊雷的钢丝要斜着用力,”他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了大半,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就像剪水里泡胀的铁丝,直着拽会打滑。”金属咬合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咬碎了块冰,吉克阿依的指尖在豁口处碰了碰,凉得缩了缩手。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杨文鹏的战术背心,左胸内袋鼓出个方形的轮廓,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像块泡过水的纸板。那是他的全家福,照片上穿碎花裙的女儿扎着羊角辫,嘴角的梨涡和麻栗坪村被绑的丫头一模一样——上周视频时,丫头还举着这张照片问他:“爸爸,你的剪子能剪蝴蝶吗?”

突击车猛地往前窜了窜,李凯没坐稳,机枪往旁边歪,撞在阿江的爆破筒上,“咚”的一声闷响,筒身的旧胶带被震得卷了边。没人说话,只有邓班的战术靴碾过车板的砂砾,发出“咯吱”声。他正用拇指按地图上的坐标,指腹的老茧蹭着“2311高地”的字样,把纸面蹭出毛边。

车过三号界碑时,车身猛地颠了下,像碾过块石头。界碑的基石被车轮蹭得发白,上面刻的“中国”二字边缘磨损,却依然透着股硬气,碑顶还卡着半块风干的玉米饼——是麻栗坪村的老人们常来祭拜时留下的,说能护佑边境平安。

“看!”吉克阿依突然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颤。她的银饰随着车身晃动,叮铃声碎在晨雾里。

小主,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把麻栗坪村裹得严严实实。村口的老梨树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件蓝布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角扫过树干,蹭下几片枯叶。最扎眼的是衫角那团暗红,不是露水的湿,是发黑的渍痕,像凝固的血,在雾里泛着冷光。

村里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平时这个时辰该飘起的炊烟,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雾从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汇成白茫茫的河。李凯突然攥紧了机枪背带,指节泛白——他认出那件蓝布衫,上周巡逻时,麻栗坪村的老边民就穿着它,坐在梨树下编竹筐,当时衫角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杨文鹏往战术背心摸了摸,内袋的全家福被他按得更紧了。照片边角的褶皱里,还能看见女儿五岁时的笑容,嘴角沾着蛋糕渣,和刚才连长说的“扎羊角辫的丫头”重合在一起。他抬头时,正看见吉克阿依的手指在红外探测器上发抖,屏幕的绿光映着她的脸,耳后的银饰亮得刺眼。

突击车碾过村头的石板路,车轮下的碎石发出“咔嚓”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蓝布衫还在风里飘,衣角的暗红渍痕被吹得展开,像条细细的血线,缠在梨树枝上。邓班突然抬手按了按耳机,喉结在黝黑的脖颈上滚了滚,谁都知道,那片死寂里藏着的,是比晨雾更浓的危险。

车窗外的雾开始变淡,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了。李凯把机枪往腿上挪了挪,枪管的温度透过迷彩裤传过来,像块冰贴着皮肤。他摸出颗子弹,习惯性地往鼻尖蹭了蹭,金属的凉意突然让他想起奶奶的话:“枪认人,人也得认枪,不然子弹会迷路。”此刻,那颗子弹在他掌心发烫,像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

晨雾把灌木丛泡得发沉,草叶上的露水像碎银,沾在裤腿上就往下坠,没走几步,裤脚就重得像坠了铅块。最尖的那些鬼针草,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刮在战术背心上,“沙沙”划出细碎的白痕——那是布料被磨掉表层的声音,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悄悄撕扯伪装。

香客走在最前头,微冲的枪管斜指左上方,枪口套着的消音器裹着层迷彩布,布眼被露水洇成深绿,像块吸饱了水的苔藓。他的战术靴踩在枯枝的关节处时,总先用脚尖碾两下,确认枯枝够脆,才敢往下落——“咔嚓”一声轻响,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削过,声音闷在腐叶里,几乎听不见。这是老山阵地的侦察兵传下来的法子,当年他在猫耳洞前的灌木丛里练了三年,光踩断的枯枝就能堆成座小山,现在每步落下,膝盖都会下意识微屈,像只蓄势的豹,随时能在枪响时扑进掩体。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微冲的扳机护圈上缠着圈细麻绳——那是去年在丛林搜捕时,为了防滑缠的,麻绳缝里还嵌着点暗红的树脂,是被毒贩的流弹擦伤时,血和树脂混在了一起。他的战术手套左手食指处磨出个洞,露出的指腹泛着青,是常年扣扳机压出的血痕,此刻正按在枪身的防滑纹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杨文鹏在我左后方,他的战术靴后跟磨得只剩半指厚,刚才踩在块松动的页岩上,鞋底“滋溜”滑出半寸。那石头表面长着层青绿的苔藓,是矿道渗水顺着山脊流下来滋养的,滑得像抹了油。他的手本能往旁边抓,却捞了空,老花镜从鼻尖滑下来,挂在耳根的绳上晃悠,镜片反射着雾里的微光——那镜片有道裂纹,是上周拆模拟雷时,被飞溅的石子崩的,他总说“不影响看引线就行”。

“小心!”吉克阿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片叶子落在地上。她的手快得像闪电,从斜后方伸过来,正好托住杨文鹏的肘弯。两人的战术手套撞在起,“啪”声轻响,在这连露水落地都听得见的寂静里,像颗火星炸在了耳边。

手套的接触处,杨文鹏的掌心有层薄汗——他的拆弹剪别在腰后,剪柄硌着肋骨,刚才差点因为失衡硌出红印。吉克阿依的手套食指处绣着朵小小的彝家火焰纹,是她阿妈去年给绣的,此刻那火焰纹正贴着杨文鹏手套的磨白处,像团暖光护着老班长的不稳。

最要命的是那声“啪”。枝头的山雀被惊得猛地弹起,翅膀扑棱棱扫过树叶,带起阵密集的“哗啦啦”,七八片沾着露水的叶子砸在我们的钢盔上,“叮叮”响得像警报。香客的微冲瞬间转了方向,枪口稳稳锁在山雀飞起的灌木丛深处,食指已经搭在扳机上——老山阵地的教训刻在骨子里:任何突然的声响,都可能是伏击的信号。

杨文鹏站稳的瞬间,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拆弹剪,指腹扣住剪柄的防滑纹。他看见刚才滑动的页岩下方,有片腐叶被压得陷了下去,边缘还露着半根细铁丝——不是自然生长的藤蔓,是人为绷紧的,末端隐在更深的灌木丛里,像条藏着的蛇。

吉克阿依的红外探测器在怀里轻轻震动了下,她没敢低头看,只是用肘弯悄悄碰了碰杨文鹏的胳膊,眼神往铁丝的方向偏了偏。她耳后的银饰刚才被山雀带起的风扫了下,“叮”的声轻响,此刻还在颤,像根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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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客的脚悬在半空,没敢落下。他盯着山雀消失的方向,那里的灌木丛比别处密,叶片反着种不自然的亮——是有人踩过,把叶片翻了面,露出了背光的青白。他喉结滚了滚,用手势比了个“停”,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拈着片羽毛,却让整个队伍瞬间凝固成了石头。

露水还在往下滴,砸在钢盔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刚才被山雀惊飞的那根枝桠,此刻还在晃,带起的风送过来股淡淡的火药味——不是我们身上的,是更浓、更冲的硝石味,混在腐叶的腥气里,像条毒蛇的信子,悄悄探进每个人的鼻腔。

杨文鹏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指尖顺着那根细铁丝往深处摸。铁丝上沾着点暗红色的锈,是新磨出来的,末端缠着块迷彩布,布角还绣着半朵山茶花——跟麻栗坪村老边民常穿的蓝布衫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香客的微冲始终没动,枪口的消音器在雾里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老山阵地的班长说过:“最险的不是明枪,是草里的动静——山雀惊飞的地方,十有八九藏着眼睛。”此刻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晃动的叶片后面,死死盯着我们的后背。

鹰嘴崖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钢盔上“呜呜”作响,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啃咬金属。我把测距仪架在岩石缝隙里,镜身冻得像块冰,贴在脸颊上时,寒气顺着颧骨往骨头里钻,逼得睫毛上凝了层白霜。

十字准星缓缓套住矿道入口的哨塔。那塔是用矿渣砖垒的,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露出里头锈红的砖芯。塔顶歪歪扭扭架着挺马克沁,枪管缠着圈褪色的红布,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块淌血的破布。两个哨兵缩在塔下抽烟,火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其中一个把枪往地上顿了顿,枪托撞在塔基的石头上,“哐当”声顺着风飘过来,在780米外听着,像颗石子砸在心上。

“距离780米,”我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气流感惊动了风,“风速3米/秒,西北方向。”测距仪的十字线压在哨兵的钢盔上,那钢盔锈得发绿,边缘卷着边,“塔上两人,左侧那个挎着AK,右侧靠重机枪的在嚼槟榔——你看他腮帮子动的频率。”

傣鬼跪在我左侧三米外的岩石凹处,正往狙击枪上缠伪装网。网眼是旧的,有处菱形破洞,是前年在藏区反恐时,被流弹扫的,当时子弹擦过他的肩胛骨,血浸透了这张网,至今网眼里还嵌着点暗红的渍痕。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处的茧子比枪身的防滑纹还硬,缠网时动作极慢,每绕一圈就用拇指按按网眼,让松枝和茅草的伪装贴得更紧——那些茅草是刚从崖边薅的,还带着露水,腥气混着枪油味,在风里散得很慢。

“湿度65%。”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碎了半分,像砂纸蹭过冻硬的石头。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搭了搭,指腹的薄茧蹭过金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那茧子上有道浅沟,是五年前在边境伏击时,枪托后坐力撞出来的,当时他连续扣动扳机十七次,护圈在掌心里刻下了这道痕。“弹道会下沉两指,”他往瞄准镜里哈了口气,白雾漫过镜片上的细缝(那是去年解救人质时,被匪徒的霰弹崩的),又用麂皮轻轻抹开,“老马克沁的枪管是歪的,你看它架的角度,左边比右边低半寸,那蠢货扣扳机时,子弹会往东南偏。”

风突然变向,卷着片枯叶撞在枪管上,“啪”的一声轻响。我看见测距仪里的哨兵突然直起身,往我们这边望了望,嘴里的槟榔渣吐在地上,红得像滴血。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握着测距仪的手沁出细汗,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粒,硌在掌心又痒又疼。

傣鬼缠网的手没停,只是呼吸突然放轻了。他的战术手套右手食指处磨出个洞,露出半截指腹,那地方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十年前当狙击手的第一仗留下的——当时他趴在雪地里七个小时,指腹被冻僵的扳机硌出了血,后来结了疤,反倒成了他判断扣动力度的准星。“别盯着哨兵的脸,”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看塔基第三块砖,那里有道裂缝,子弹打过去会 ricochet(跳弹),能省半秒瞄准时间。”

我调整测距仪焦距,果然看见塔基第三块砖裂了道斜缝,缝里卡着半片弹壳,锈得发黑——是哪种子弹?看形状像56式步枪弹,去年界碑附近的巡逻队捡过不少。

风又刮起来,这次更猛,把傣鬼的伪装网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灰鸟。他伸手按住网角,指尖正好按在那处破洞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网眼,仿佛在抚摸当年的弹痕。“还有三分钟,”他突然说,声音里裹着风的冷硬,“香客他们该到通风口了。”

测距仪里,右侧的哨兵突然往重机枪旁挪了挪,手搭在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晨光从雾里漏出来点,照在他的枪管上,闪过一道冷光——那道光如果再亮半分,就能照见我们的伪装网。我的喉结滚了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只有风声的崖上,响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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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鬼的拇指离开了扳机护圈,按在枪身的铭文上。那铭文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中国制造”四个字,字缝里嵌着点老山阵地的红土,是他当年从猫耳洞带回来的。“稳住,”他的声音像块石头压在风里,“780米,够他跑三个心跳的时间,但不够我们补枪。”

风突然停了瞬。寂静里,能听见远处矿道入口传来的咳嗽声,能听见自己握测距仪的指节“咔咔”响,还能听见傣鬼的呼吸,匀得像钟摆——那是二十年狙击手练出的本事,再紧的关头,呼吸也能掐着秒数走。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慢慢沉下去,套住了那挺老马克沁的枪管。傣鬼的手指又搭回扳机上,薄茧蹭过冰冷的金属,像在和老伙计打暗号。我知道,再过两分钟,等香客的信号弹升起时,这道780米的风里,会飞出一颗子弹,带着鹰嘴崖的冰碴子,和二十年的准头,去敲开那座哨塔的命门。

六点五十九分,崖底的灌木丛突然窜出道橘红。是香客的信号弹,尾焰撕裂晨雾的瞬间,像根烧红的铁针戳进牛奶似的雾里,弧线拖得又长又颤,最后“噗”地没入矿道方向的浓白,只留下道淡红的烟痕,在风里散得极慢。

“砰!砰!砰!”李凯的机枪突然炸响。短点射的闷响砸进雾里,像有人用拳头擂着铁皮鼓,枪口的火光在东侧巨石后闪了三下,每下都扯出道淡蓝的焰,弹壳“叮叮当当”从枪身蹦出来,落在碎石堆上,滚出老远。

哨塔上的匪徒刚探出头——我在测距仪里看得清,他嘴里还叼着半截烟,烟灰正往下掉。“咻”的声锐响,傣鬼的子弹已经到了。那声音细得像冰锥划破风,等我反应过来时,测距仪里的脑袋已经像被踩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溅在塔壁的砖缝里。匪徒手里的AK“哐当”砸在塔板上,枪带还缠在手腕上,尸体软塌塌地晃了晃,才顺着塔壁滑下去,靴底在砖上刮出道刺啦的白痕。

傣鬼的狙击枪后坐力带着他肩膀颤了颤,伪装网的茅草被震得簌簌掉。他没看那具尸体,瞄准镜已经锁死了另一侧的重机枪位——那挺老马克沁还在冒烟,枪管上缠着的红布被刚才的流弹燎了个角,此刻正随着塔的震动飘了飘,像条断了气的蛇,缓缓垂落。布角扫过发烫的枪管,“滋”地冒起缕白烟,把那点残余的红,糊成了暗褐。

风里突然混进股腥甜,是血的味。李凯的机枪还在响,这次换成长点射,“突突突”的轰鸣裹着弹雨,把哨塔的木栏杆扫得粉碎,碎木片混着雾粒飞起来,像场骤雨。我看见塔基的裂缝里,刚才卡着的半片弹壳被震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崖底的灌木丛里,没了声息。

傣鬼正往枪膛里压新子弹,金属撞在枪机上,“咔”的声脆响。他的指腹蹭过弹壳底部的铭文,那里刻着生产日期——和麻栗坪村丫头的年纪一般大。“还有四十秒。”他突然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瞄准镜又对上了矿道入口的阴影,“香客该进通风口了。”

信号弹的余烟还在飘,橘红褪成了淡粉。哨塔上的红布彻底垂了下来,搭在发烫的机枪管上,像块被丢弃的破布。雾被枪声震得乱了,开始往矿道里缩,露出塔壁上被流弹打烂的弹孔,每个孔里都嵌着点砖屑,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那是我们的子弹,刚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耳麦里突然炸出邓班的吼声,电流的沙沙声像碎玻璃碴子往耳道里钻,“爆破组上!”三个字被信号干扰得发颤,却带着股砸进骨头里的狠劲,震得我耳骨发麻。远处李凯的机枪还在“突突”响,子弹扫过矿道入口的岩壁,溅起的碎石子“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像在给阿江的脚步敲拍子。

阿江正猫着腰往前冲,怀里的塑性炸药包用帆布裹着,边角磨出的毛絮沾着露水,沉甸甸压得他肩膀微沉。包上的电子计时器绿得扎眼,数字正从“00:45”往下跳,绿光映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脚下的碎石堆里还嵌着弹壳,是刚才李凯打空的弹匣,踩上去“咯吱”响,每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矿道入口的混凝土封层就在眼前,那墙被流弹打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锈红的钢筋,像块结了痂的伤。

“哐!哐!哐!”阿江抽出工兵铲,铲头砸在混凝土上,火星子“噼啪”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只是把肩膀顶得更往前,铲刃在封层上凿出浅坑,混凝土碎屑混着铁锈往下掉,钻进他战术背心的缝隙里。那坑要凿得深些,才能让炸药贴紧钢筋——老山战场的老兵说过,塑性炸药得像膏药似的粘住目标,不然威力会散,就像当年在雷场,雷管离炸药半寸,炸出来的就是个没用的小土坑。

导火索从炸药包里牵出来,灰黑色的线缠着细麻,阿江咬着线头往回扯,牙关咬得腮帮肌肉突突跳。线芯里的黑火药末子蹭在嘴角,带着股呛人的硝石味,和他虎口的血混在一起——刚才凿混凝土太用力,1984年老山战场留下的旧疤裂开了,那道月牙形的疤本就泛着青,此刻渗着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炸药包的帆布上,洇出小小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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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导火索被牙齿咬断,脆响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在耳麦里格外清晰。他把断口凑近炸药包的引信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旧疤上的血珠正好滴在引信上,像给这声爆破点了个醒。我看见他战术背心上别着的老照片——那是1984年的他,穿着的确良衬衫,手里攥着同样的导火索,只是那时的虎口还没有疤,眼里的光比现在的计时器更亮。

“撤!”阿江往后一仰,整个人滚进旁边的弹坑,工兵铲“哐当”掉在地上。计时器的绿光还在跳,已经到了“00:08”,混凝土封层上的浅坑里,炸药包像块贴在伤口上的药,正等着撕开一切的时刻。远处邓班的吼声又从耳麦里钻出来,这次带着急:“所有人卧倒!”

阿江的滚翻动作带着老伤的滞涩,左膝在弹坑里磕了下——那是老山战场被地雷碎片炸的,阴雨天总疼。但他没顾上揉,只是死死盯着那包炸药,虎口的血还在滴,落在弹坑的积水里,晕开一朵朵小红花,像极了当年老山阵地开在战壕边的野杜鹃。